1976年5月20日上午,90岁高龄的朱德认真阅读了成仿吾翻译的《共产党宣言》,决定亲自去看望这位危难险急中依旧坚持共产主义信仰的翻译家。半个多世纪前,朱德远涉重洋在德意志第一次看到《共产党宣言》,从此践行马克思主义不辍。沧海桑田,革命成功,成仿吾这本译作再次激荡他的心怀。这时周恩来逝世刚四个月,毛泽东处在重病之中,“四人帮”还在飞扬跋扈,社会主义探索陷入曲折。“现在有些问题讨论来讨论去,总是要请教马克思、恩格斯,总得看《宣言》是如何讲的。”翌日下午朱德看望成仿吾时意味深长地说道。
从头进行革命
1916年云南护国军统帅蔡锷病逝,朱德失去了一位精神向导。继承者唐继尧无法回答军队为何而战的问题,无明确政治目标的军阀战事让朱德厌倦。他写诗挞伐时事:“相争权利皆新法,竞窃功名胜昔时”。
1917年到1919年,朱德奉命驻军泸州。治军之暇,他穿上长袍马褂去找泸州的文士谈诗论文。经历了昆明辛亥起义、讨袁战争、护法战争多次失败,“很多真正的革命者灰心了,有的被赶跑了”,朱德 “陷入一种怀疑和苦闷”。这时一位来自故乡南溪的文士孙炳文走进他的世界。
孙炳文辛亥革命前就加入同盟会,曾参与密谋刺杀摄政王载沣。他对救国道路的看法比同盟会更为先进。他们一同埋头阅读《新青年》《新潮》等进步杂志,促膝长谈,纵论国事。朱德逐渐意识到,多年来自己全力以赴的革命事业屡次失败:“一定是在某个根本性的问题上出了毛病”。
从孙炳文那里朱德第一次接触到共产党和社会主义的讯息。1917年俄国革命的胜利让朱德深感振奋,他相信,中国社会也应该像俄国那样彻底改造,从头进行革命,荡除寄食的剥削阶层,实行“不劳动者不得食”。为此,他和孙炳文相约北上,寻找共产党。
然而川滇军阀之间的拉锯战阻滞了朱德的计划,直到1921年,逃亡香港的唐继尧收拾残部夺回昆明,下令通缉朱德等将领,才迫使朱德离开西南边陲。“借着唐继尧的毒手,将封建关系替我斩断”。”朱德这样回忆。
这时的朱德急切地需要寻找一种强大的精神信仰来支撑他重头进行革命,这个信仰必须是历经千幸万苦、不惜远渡重洋、克服种种困难和诱惑方可获得,唯如此,他这个已经染了鸦片瘾的旧军阀才能与旧世界划清界限,重拾人生的激情和勇敢。
1922年6月,朱德踏上了寻找革命真理的信仰之旅。一个佃户的儿子,一个旧军阀,一个通缉犯,面临着现实与精神的双重困境,站在大江东流的重庆码头。
信仰是共产党人的真经
在重庆,没有一兵一卒的朱德遭遇了川军第二军军长杨森,后者没要他的脑袋,反而大摆宴席款待他。杨森看重朱德多年来与云南土匪作战中获得的奇特有效的游击战术,并打算给他一个师助自己一臂之力。
朱德婉言谢绝了。他决心寻找书籍里那让他向往的共产主义和布尔什维克。可他“不知道怎样和党发生关系,只是决心同党取得不管是什么的联系。” 他乘江轮抵达繁华如梦的大都市上海,但没有找到共产党。在那里,他成功地戒掉烟瘾,和那个屈辱、迷惘、染上鸦片的自己彻底了断。7月,他只身北上,见到两年前先行到京的孙炳文,此时孙已是《民报》主笔。他告诉朱德,要入党还得去上海找负责人陈独秀。他们于是一道南下。
“1922年这年,我从南方到北方,又回到南方,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朱德这样坦露心迹。但这次到沪他首先见到的不是陈独秀,而是孙中山、汪精卫、胡汉民这些国民党领袖。在未了解到马克思主义和俄国革命之前,朱德曾把全部精力放在保卫民国和实现孙中山的三民主义上。但当他亲眼见到这位“诚恳、坚毅、聪慧的领袖”,却没听从他的建议,领取十万军饷去打陈炯明,也没按他的建议求学美国。他对中山先生讲,我们要去欧洲,我们了解到欧洲的社会主义最强大。
朱德和陈独秀的会面十分沮丧。陈独秀并没有像孙中山那样重视朱德。他质疑这个有威望、财产以及太太的旧军阀的入党诚意,不太相信这样的人能在必要的时候为工人的事业献出生命。这让朱德感到绝望和混乱,“一只脚还站在旧秩序里,另一只脚却不能在新秩序中找到立足之地。”
1922年9月,怀着绝望混乱的心情,朱德和孙炳文登上前往法国的游轮。历经四十多个日夜航行,穿越了东太平洋、印度洋,从非洲东海岸经红海进入地中海,朱德一行最后抵达巴黎。但他们却被告知中国共产党旅法组织负责人周恩来不久前去了德国。他们于是再次赶往柏林。
10月22日,36岁饱经风霜的朱德终于站在了比他小十岁英姿勃发的周恩来面前。他有些百感交集。事实上他已不再年轻。36岁,对于中国人来说,是一个分水岭,意味着一个人从前半生走向后半生。但朱德却要把已取得的一切推倒重来。他急切地向周恩来提出加入中国共产党的请求,“派我做什么工作都行,只要不再回到旧的生活里去。”他特别提到那只站在旧秩序的脚——“脚下早已化作了尘埃”。
在德国,朱德第一次读到了《共产党宣言》,从此,共产主义成为他一生奉行不悖的真理、照亮精神的光源。
用信仰缔造和巩固人民军队
朱德在德国观看过一场由20万德国共产党员组成的红色前线战士同盟检阅式,深受启发:中国革命要成功,也要建立一支强大的工人阶级武装。
1926年朱德回国。1927年,在他的掩护下,南昌起义打响第一枪,揭开了中国共产党独立领导武装斗争和创建革命军队的序幕。然而起义不多久的三河坝激战,让这支初生的革命队伍第一次遭受残酷的信念挑战。
在天心圩,面对悲哀无助的残兵,朱德喊出了“要革命的跟我走,不革命的可以回家,不勉强!”他同时指出,“1927年的中国革命,好比1905年的俄国革命。中国也会有一个的1917年的。”他要大家看清楚革命的前景。
多年以后,粟裕回忆起这番讲话都感到掷地有声、感人至深。当时的确有人走了,但留下来的,成为共产党革命武装的精华。“参加过南昌起义在三河坝失败后继续战斗的人,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危险,只要朱德军长在,就感到踏实。”萧克这样说。陈毅从朱德讲话中总结了两条政治纲领,就是坚信共产主义必然胜利,革命必须自愿。
朱德在天心圩整顿军队的时候,另一位卓越的共产党领导人毛泽东也在三湾改编他的队伍。两位未曾谋面的领导者分别进行着相似的创造:用马列主义政党来领导军队,将党的组织建制到军队下层。大革命的失败使朱毛更看重革命武装的阶级性——依靠社会下层工农。朱德多次讲话强调,红军的目的就是解放劳苦大众。
朱德用他的共产主义信仰感染和巩固人民军队。朱毛之间合作而非竞争的模式奠定了红军战斗走向最后胜利。来自美国的观察者威尔斯曾敏锐地指出,“在中国共产主义运动这场为伟大斗争中,毛泽东是冷静的政治头脑,朱德是它的热烈的心,以行动赋予了它的生命。”斯诺则感到,朱德对文职领导的忠诚和服从,是共产党所以能够对红军保持严密控制的重要原因之一。
1930年的“富田事变”中,有人伪造毛泽东亲笔信污蔑朱德等人为AB党,朱德却把信件亲手交给毛泽东。朱德发表宣言和公开信,拥护毛泽东的领导地位。“凡是布尔塞维克同志,都当无条件执行,在总前委的领导下一致团结。”
作为红军最重要的缔造者之一,朱德以其在军队中无可比拟的威望和领导力,多次促成军政之间、军队内部团结一致,不仅减少了李立三、王明、博古等人错误路线给红军造成的损失,也避免了如张国焘那样的分裂主义。
经受住考验的精神光源
1946年12月1日,朱德迎来了自己的六十寿辰,各界纷纷庆贺,毛泽东称他是“人民的光荣”,周恩来说他是“毛泽东的亲密战友”,而朱德却在讲话中一再追忆自己从一个佃户的儿子摸不到路到加入中国共产党的经历。他相信自己一定会亲眼看到新中国成立。
三年后,朱德的理想成为现实。他声称这个胜利是马克思列宁主义的胜利,是信仰的胜利!但这个马列主义,比他当年在书籍中了解到、从远隔重洋的西方所见的马列主义更加丰富、充实,它融入了中国革命的经验和教训。朱德以及更多的共产党人开始奉行中国化的马克思主义。
革命胜利了,但胜利之后怎么办,这个问题更难回答。毛泽东主张继续革命,消灭资产阶级和私有制,甚至发展到灵魂深处的革命,也就是文化大革命。朱德保留自己的思考。他对很多地方急于改造农业、商业、手工业所有制表达了担忧,对人民公社大办公共食堂、吃饭不要钱的做法表示怀疑。他亲自用脚丈量共和国的土地,以获得对国情的切实了解。
尽管朱德没有像邓小平那样提出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国情论断,但他主张实行国营工业和手工业合作社两条腿走路的方针,提出在农业上实行小段包工和建立责任制,坚持当时中国还需要货币交换、按劳取酬;他没有系统地回答什么是社会主义,但他清醒的知道什么不是社会主义——“要搞东西、搞家务,否则还叫什么社会主义”,“不要怕农民富了会发展资本主义”,“现在世界上还没有一个国家建成社会主义,中国要找出一条中国自己的建设社会主义道路。”
1959年庐山会议,朱德因肯定彭德怀发言“起了好作用”被毛泽东批评,很快被林彪指控为“没有当过一天总司令”的老野心家,被迫做自我检讨。1966年,朱德赞同罗瑞卿反对毛泽东思想是当代马列主义顶峰而被攻击。在康生那里,朱德这位为党干了一辈子革命的老党员,成了“组织上入党了,思想上还没有入党”的“党外人士”。 有人还诬告他搞了一个中国马列共产党;有人继续拿他的老军阀身份说事,污蔑他是“黑司令”。
一片反对的舆论浪潮中,信仰的光芒再次让朱德表现出强大的政治定力,照着他上下求索。1974年,朱德对刚刚出狱来看望自己的萧华,道出了一个无产阶级老革命家的心声:“共产党员受点委屈不算什么,瑞金、井冈山、二万五千里长征,那么多困难,那么多挫折,我们都熬过来了,现在这点磨难,能让我们丧失信心吗,革命总是要经历曲折的。”
1975年,文学家成仿吾翻译的《共产党宣言》成为中国共产党成立半个世纪后第一个中译本。朱德一口气读完,激动不已。在他看来,这本纠正了俄译本许多谬误的译作,具有正本清源,拨乱反正的意味。90岁高龄的总司令亲自登门看望了80岁的成仿吾,这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出门。
正如习总书记所说,坚定的理想信念,可以让共产党人在胜利和顺境时不骄傲不急躁,在困难和逆境时不消沉不动摇。朱德的一生,坚定地履行和捍卫自己的信仰,其风雨如磐不动摇的精神感召着一代又一代共产党人,为人民群众向往的幸福生活不懈奋斗。
(作者单位:中国文联电视艺术中心理论研究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