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媒介与人工智能浪潮持续重塑文艺生态,舞蹈艺术正走出以人为唯一载体的传统边界,迎来表达形态、生产模式与审美观念的多重变革。人机同台演出、算法参与编创、数字剧场等新实践持续涌现,不断拓展舞蹈身体叙事的可能性。技术介入绝非简单的舞台包装,它催生全新审美感知方式,推动大众文艺创作走向专业化发展,同时促使创作者直面技术时代的艺术命题展开更深层的哲学思索。
人机共舞的奇观:感知科技前沿的审美路径
近两年,机器人跳舞越来越成为大众视野里十分普遍的文化景观,从剧场到晚会,从专业赛事到校园舞台,“人机共舞”已然成为以舞台奇观塑造科技认知的标志性文艺现象。这一奇观的价值不止于表层视觉震撼,更带来深层认知冲击:舞台中诞生了脱离碳基生命范畴的全新表演躯体,刷新了大众对于“能够起舞的身体”的固有认知边界。去年8月,在首届世界人形机器人运动会上,北京舞蹈学院与湖北光谷东智具身智能技术有限公司联合打造的人机共舞作品《秦俑魂》,夺取了运动会群体舞蹈项目冠军。这部让“秦俑复活”的作品,借助机器人天然的机械律动,诠释了来自历史的“顿挫”质感。同年10月,在舞剧《天工开物》百场纪念演出的谢幕环节中,身着古装的机器人完成空翻、拳法招式等高难度动作,刷新了观众对机器人肢体控制能力的认识。而促进全民广泛熟知机器人舞蹈能力的,可以说是央视春晚舞台上穿着花袄表演东北秧歌的《秧BOT》和舞出国风功夫的《武BOT》,两场表演直观展现出机器人舞蹈的成熟水准。
纵观这些案例,从早期略显僵硬的笨拙动作,到如今从容驾驭各类舞蹈风格的表演,机器人“刻苦”练习舞蹈的背后,是艺术和科技两个领域持续的合作与深耕。站在科技企业的视角,机器人研发厂商将舞蹈视作产品性能的测试方式,人形机器人完成舞蹈动作,意味着它对躯体平衡、关节精度有着极高把控,这正是机器人硬件性能可靠的证明。同时,舞蹈表演降低了普通百姓对前沿科技的理解门槛,可以把复杂技术转化为可感知的视听场景,是当前技术条件下务实的商业传播选择。
从舞蹈艺术的维度审视,千百年来,舞蹈始终以人类身体为载体。如今舞蹈界主动接纳机器人同台共舞,是顺应时代发展的自觉选择。与此同时,机器人的冰冷机械质感与人的鲜活温情相互对照,也拓展了舞蹈的表达边界。在张艺谋执导的《对话·寓言2047》第二季中,舞者李宇和机械臂借助影子共舞,围绕人与科技的控制关系完成编创。云门舞集舞者黄翊导演的舞蹈作品《黄翊与库卡》,同样由舞者与机械臂互动完成。该作品借坚硬的机械体和柔软身躯的呼应对照,来探讨孤独、自我和解等情感议题。从中可见,不仅是人形机器人,机械臂与舞者的合作便让人清晰了解到,科技载体能够赋予舞蹈全新的表达内涵。
音乐化智能编舞:新大众文艺创作的专业向度
当下,生成式AI技术持续迭代,专注舞蹈影像创作的垂直AI模型逐步落地,技术对舞蹈编创逻辑的适配也愈发成熟,这一点集中体现在舞蹈动作与音乐节奏的内在协同设计上。如果说Steady-Dancer这款AI舞蹈影像生成模型可将现成舞蹈动态稳定迁移至各类数字形象上,那么X-Dancer、MusicInfuser、Wan-Dancer等同类模型,则搭建起音频与舞蹈联动的专用生成链路。以近期阿里通义实验室推出的AI舞蹈影像生成模型Wan-Dancer为例,模型可完整解析整首乐曲曲风,依托音频特征规划时序关键帧,搭建完整动作骨架后自动生成成套舞蹈,覆盖中国古典舞、拉丁舞、踢踏舞、街舞等互联网短视频上常见的舞种类型,几乎可替代短视频舞蹈真人拍摄与后期剪辑全流程,稳定生成时长一分钟的连贯舞蹈影像。这项成果不仅是视频生成技术的革新,更关键的是它把乐曲节拍、情绪起伏变化等编舞核心思维嵌入生成流程。尽管目前该模型仍未普及,但AI大模型会持续吸纳专业编舞思维、自主开展舞蹈创作的发展大势已然明晰。
技术研发持续向舞蹈维度深耕或许源自两层现实原因的推动。其一,连贯流畅的舞蹈动态生成,是观测AI人物形态是否稳定、画面衔接是否自然的重要试验路径,为图像生成技术的迭代提供关键参照。其二,AI舞蹈影像生成模型高度适配当前新大众文艺生态,能够批量产出短视频舞蹈内容,大量应用于虚拟博主的社交媒体内容更新。当下诸多社交平台账号均是为专属AI形象而创建,借鉴真人博主的运营模式,不仅为其发布AI短剧宣传物料、分享日常生活情境,还为其制作手势舞、网络流行舞蹈等短视频内容,不断模糊着人机创作的边界。这些AI舞蹈、AI短剧、AI电影等新兴文艺形态共同勾勒出大众参与、大众创作、大众欣赏、大众传播的新大众文艺现实图景,同时也显露出向专业化纵深拓展的内在势能。不难预见,伴随专业舞蹈教材、各类舞蹈风格语汇、标准化形体训练数据持续“投喂”,人工智能将充分吸纳系统的专业舞蹈素材与成熟的编舞思路,更加专业、规范、智能的自动化编舞技术的普及正在逐步拥有现实的基础。
新文艺群体剧场创作:基于数字现实的艺术思辨
身处数字时代,我们早已习惯游走于两种并行的生活空间:肉身与虚拟、屏幕与现实,共同组成了当代人的日常生活。随着数字技术介入生活的程度不断加深,人们面对愈发海量、愈发标准化的数字景观,反而更加渴求鲜活的、富有烟火气息的“活人感”——这是一种在虚拟与现实之间拉扯而催生出的全新生命体验,也是当下创作者体察时代、挖掘情感与故事素材的新契机。
近两年,新文艺群体中一些青年舞蹈剧场创作者开始将目光聚焦于数字生存议题。例如,独立舞蹈编导金晓霖《我非我非我》的创作起点,便是源于她内心的深切忧虑:“泛滥的虚拟影像是否会使人的真实感知被淹没、忽视或被刻意遗忘?”这种对现实的关切,促使她将AI影像、线上团播、游戏交互等大众熟悉的网络娱乐形式整合进剧场中,并希望观众能够借此直面自身,思考屏幕内外,究竟哪一个承载着真实的你?
基于此,金晓霖的创作形成了一套不同于传统舞蹈创作的工作方法:其一,收集演员与数字科技相关的生活经历,以及各自对真实、虚假边界的思考。例如,在创作之初,导演会引导四位演员为自己所扮演的角色注册一个社交媒体账号,将账号运营过程中学习的技能与获得的反馈作为创作的重要素材。其二,共情演员的真实生命经验,以此为起点设计表演场景与舞蹈段落。例如,饰演安娜的演员杨萤映因腿伤受限难以远行,剧组便以她的样貌为原型打造了AI虚拟形象“娜娜”—— 一个趋近完美的安娜分身,它替安娜在虚拟世界里穿梭远方与古迹,以此弥补现实遗憾。其三,将零散素材统筹排布于一个主线之下,强化作品核心主旨。该作品将“西部之旅”的团播进程设定为作品的叙事结构线,并把由AI技术引发的真假难辨的事实、游戏与现实人生的对照等内容,以游戏化舞蹈和互动式的戏剧行为串联起来。演出过程中,大量运用与真实演员共处同一空间的AI影像,以此映照现代人在虚实双重身份中交替生活的独特体验,呼应“我非我”的作品主题。
舞蹈依托前沿科技开辟多元表达路径,助推新大众文艺舞蹈创作实践不断成熟,并持续承载着关于人与技术关系的深度思辨。诸多创新实践昭示,舞蹈或许能够成为平衡技术理性与人文温度的精神尺度,而当下的探索仅是开端,未来舞蹈与数字技术的融合仍将持续演化,不断生长出更多元的艺术形态与表达空间。
作者系中国艺术研究院2025级舞蹈学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