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7日晚,国家大剧院歌剧院的舞台,被一片天青色浸染。灯光渐暗,瓷裂声如冰河初破,一袭素衣的女子从光影深处缓步走来,那是舞者化身的宋代才女李清照,以躯体为笔,在千年词章中徐徐苏醒。这是上海歌舞团全新原创舞剧《李清照》在北京的首演之夜。台下座无虚席,观众中既有白发学者,亦有结伴而来的年轻人。该剧2024年6月在上海国际舞蹈中心预演,同年10月作为第二十三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开幕式演出正式首演,后又赴香港巡演。此番进京演出,再度引发观剧热潮。
与多数人物传记类舞剧不同,《李清照》无意铺陈传主的生平大事,而是以15个词牌名为叙事线索,从李清照少女时期写《点绛唇·蹴罢秋千》时的天真烂漫,到国破家亡时发《声声慢·寻寻觅觅》的凄寒愁苦,再到晚年著《渔家傲·天接云涛连晓雾》时的苍茫超脱,层层递进,以情绪流转串联起一代女词人的精神成长史,铺陈出一条贯穿李清照一生的情感长河。“我们无意编写一部‘李清照传记’,而是要追问‘李清照何以成为李清照’。”该剧的编剧喻荣军说。在他眼中,“似玉非玉胜似玉”是李清照的人格底色,“雨过天青云破处”是她内在形象。舞台上,没有繁复的叙事,舞者将诗词的意境揉进每一个转身和凝望,以肢体诉说那些无法落笔的悲欢,让观众在沉默中听见词句的回响。
如何用舞蹈诠释一位文学巨匠,始终是创作团队面对的重要命题。中国舞协副主席、该剧艺术总监朱洁静谈道,舞蹈演员演绎李清照时“不必试图成为她”,更恰当的方式是“用自己的理解去靠近她”。她把这一过程形容为“精神上的攀援”。在她看来,李清照身上拥有那个时代女性罕见的独立意识,与当代女性内心深处的自由渴望遥相呼应。剧中李清照的饰演者、上海歌舞团首席演员周晓辉则从另一层面理解角色。她眼中的李清照并非高悬于神坛上的“大女主”,而是一个在命运反复碾碎中一次次站起来的普通人。正因如此,那份从裂缝中迸发的坚韧,才格外令人动容。散场后,一位年轻观众感叹:“以前只觉得李清照的词很美,今天才觉得她这个人很真。”
舞台呈现上,该剧将宋代美学推向极致。素净淡雅的天青色汝瓷基调,简洁圆融、对称素净的景致设计,凝练出“诗意哲学”的宋韵风骨。贯穿全剧的“宋瓷开片”意象——以“雨过天青云破处”的高洁天青为底色,既奠定了全剧的宋韵基调,更升华为李清照人格的隐喻:一生历经磨砺,却如冰裂纹般在每一道开片处显露傲骨。与此同时,来自民间的非遗“滚灯”亦被巧妙植入市井场景,灯球翻飞滚动,烛光摇曳不灭,为沉静的宋韵添上一抹温润的人间烟火。音乐方面同样不乏巧思。该剧的作曲郭好为分享其创作心路时说:“最大的挑战是让音乐摆脱‘背景板’的宿命,与舞蹈平等对话。”为此,他大量糅合古乐器、弦乐与当代电子音色,并采撷汝瓷开片的清脆质感,使音乐既有千年雅乐的厚重,又具当代戏剧的“呼吸感”。
舞剧《李清照》自2022年底启动筹备以来,主创团队沉潜于浩繁史籍,追寻词人芳踪,梳理李清照研究专家的口述史料,奔赴济南、青州、杭州等地实地采风,并邀请多位学者开设专题讲座,为创作夯实学术基石。该剧的执行导演侯腾飞说:“《李清照》的创排打磨近4年,最难之处并非某段舞姿,而在于如何以肢体呈现词人的‘词心’。”上海歌舞团团长、舞剧《李清照》的制作人兼艺术监制王延在谈及该剧创作初衷时表示:“用舞蹈回望那个时代,亦是在回望民族的精神根脉。在技术快速迭代的当下,李清照身上那份坚韧与力量,恰是每个人内心所需的某种支撑。”
演出当晚,剧中舞段《夏日绝句》将全剧推向高潮。乌江之畔,舞者化身为汹涌波涛,层层围裹住那位素衣女子;乐声骤然停歇,剧场内只听得见呼吸与心跳。随即,“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词句自舞台深处浮现,满座屏息。那一刻,一位女性刚烈而苍凉的生命姿态,如瓷纹般深深烙印在观众心头,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