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近平总书记
文艺工作重要论述数据库
学习贯彻习近平文化思想
首页>艺术门类专区>舞蹈>话题关注

舞剧靠谢幕“出圈”,是创新还是无奈?

时间:2026年05月20日 来源:《中国文化报》 作者:金浩、苏宁

  “谢幕体”是指舞剧等舞台作品靠谢幕“出圈”,但正剧内容质量不足的现象。它不是单指谢幕片段,而是观众对“高光承诺”与“正剧体验”失配的称呼。如何避免“谢幕体”?业界正在展开讨论。

  多维艺术融合是良方

  我们应该清醒地认识到“糖水”式“谢幕体”只是一些被商业激素催熟的果子,“群鸥戏海”般的繁荣并不等于舞剧市场的真正繁荣,它是源于商业化创作本身造就的演出现象。这就需要我们进一步思考如何提升舞剧的叙事承载力与艺术感染力。

  逻辑学中有一概念称“合成谬误”,简单地说,就是在局部看是合适的,放在整体里则是不对的。单独来看,“谢幕体”得到了一些观众的拥趸,把外行看热闹的心理推向了极致,实乃“外加香油一勺”的无情之举,或许带来的只是一阵涤旧的疾风,却很难填补布新的虚空。

  走出“谢幕体”的窠臼,关键在于怎样打破偏重编舞动作的单一思维,转向多维艺术相融的综合式表演。真正具有生命力的舞剧作品,既要精于动作编排,又要突破动作编排的边界,成为舞者身体、道具、声效、灯光、场域并重的整体剧场艺术。舞剧作品审美价值的创生,有赖于一切在舞台上的生长——有灵动、有弹性、有随机,也有下意识,好的舞剧不能只看局部的好坏,一切都在艺术整体中升腾。

  这意味着创作者不能将舞蹈视为孤立的肢体语汇,而需要将其置于剧场艺术的整体坐标系中加以考量。通过舞者数量的增减、性别配置的调整、刚柔缓急的节奏烘托,可以赋予作品多层次的能量;通过极简而写意的视觉语言、极具压迫感的灯光设计,可以将目光锁定在人物命运的流转上;通过演员“抽帧式”的肢体表演在钝感造型与灵活行动之间达成动静平衡,可以构建独特的审美风格。当技术技巧不再是炫技的工具,而成为“精神化、人格化、情绪化了的物质”,舞蹈才真正守住其建构的逻辑。

  提升舞剧的叙事承载力,还需要正视“含舞量”与叙事深度之间的辩证关系。“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固然是心理外化的体现,但舞剧的丰厚不应以动作密度取胜。一些作品陷入“浅舞化”的困境,剧情忙着“赶进度”,人物沦为提线木偶,角色在自我感动,观众却成了无感的局外人。究其原因,是创作者贪多求全,想说的太杂、想要的太多,导致剧情稀松琐碎,人物黯淡无光;或是陷入套路模式,舞剧叙事沦为“拉洋片”“走马灯”。

  反观那些真正打动人心的舞剧作品,往往懂得“以少胜多”“四两拨千斤”的道理。有时通过双线并行的叙事时空,将编舞家的艺术探索与生命体验交错搭建,把个人命运、时代感召与艺术笔触交织在一起,创造出带有复调的舞台美学体验。舞剧人物塑造让孤独有了重量,让沉默具有形状,让哀伤不被遮掩又不落入煽情的泥潭——这需要的不是事无巨细的再现还原,而是尊重真实基础上的艺术重构。而这一切探索的最终指向,是让舞剧成为“通过一个人物、一段经历、一个故事,看到超越个体的深远内涵”的艺术载体。好的舞剧如同一面双面镜,让观众从中望见自身与时代的样貌。它既不俯视观众、生硬灌输价值观,又能掌握叙事的分寸,在看似舒服的节奏感中不疾不徐地实现叙事升格。它调动观众的情感共鸣与心灵共振,靠的不是对人物的拔高美化,而是“触物起情、处身于境”的情感代入与共振。

  值得深思的是,当技术手段日益丰富,我们更需要警惕“拟真就是虚假的真”。先进的技术固然能营造让观众信服的真实场景,但舞台艺术的独特魅力,恰恰在于观众能够调动视线捕捉细节,用想象填补空白,从而实现对整个故事的建构。一切方法和技术都只是“指月之指”,完整圆融的舞台意象才是“月亮”本身。

  走出“谢幕体”的扁平化困境,需要创作者沉下心来,以多维艺术融合的视野重新审视舞剧的承载力。“酒香取决于储存时间”——用漫长的制作时间去塑造一件艺术品,再用这件艺术品在剧场里换取观众生命中的那段观看时间。当那些收获的信息、体验和感受被带出剧场,艺术才真正完成了对生命意义的探讨、对存在价值的叩问。这,才是包括舞剧在内所有创作应有的格局与担当。

  突破“舞强剧弱”是关键

  许多观众发现,自己最终记住的只有最后几分钟的炫技谢幕;在短视频平台上,谢幕切片收获百万流量,而正剧却成为背景板。“谢幕体”现象正侵蚀其艺术根基:当高潮不在剧情深处,而集中于谢幕环节,我们必须追问:舞剧的核心价值何在?如何让它真正扛起时代与艺术的双重重量?

  针对这一现象,首先要厘清“谢幕体”的本质。它不是单纯的“谢幕受欢迎”,而是一种创作症候与审美错位。谢幕的原意是演出后的礼仪性互动,是情感沉淀后的自然升华。优质舞剧的谢幕,是观众被全剧打动后的情感共振。而“谢幕体”的核心是“主体塌陷、末端狂欢”:作品本身文本单薄、叙事松散,正剧无法引发共鸣;创作者便在谢幕时堆砌高难度技巧,用视觉刺激弥补艺术缺失。本质是“舞强于剧、技大于情”:观众期待完整体验,却只收获碎片化快感。谢幕成了掩盖作品空虚的遮羞布。

  “谢幕体”的根源在于流量裹挟与创作浮躁。短视频时代,碎片化、强刺激内容易获流量。部分创作者刻意迎合,将重心放在了“打造爆款切片”,默认“谢幕火了就算成功”,背离舞台艺术规律。同时,不少作品陷入宏大叙事误区,误将“题材宏大”等同于“作品深刻”,只堆砌符号化元素,缺乏人性细节。更深层的问题在于“重舞轻文”根深蒂固——很多创作者认为只要动作美、技巧高就是好作品,忽视剧本基础。没有扎实叙事,再惊艳的舞蹈也是无源之水。观众无法共鸣,只能在谢幕中获得短暂刺激。这是对舞剧艺术的误读:舞剧的灵魂是用舞蹈讲好故事,而非一味堆砌技巧。

  “谢幕体”带来的短暂流量狂欢,背后隐藏着对舞剧艺术的致命伤害。它消解了作品的艺术属性,让观众养成碎片化审美习惯,使舞剧成为快消娱乐。更严重的是,它误导了创作风向:若重末轻本的作品靠谢幕收获热度,更多创作者会跟风效仿,导致“劣币驱逐良币”,优质作品被淹没。

  告别“谢幕体”的畸形狂欢,让舞剧回归艺术本真,承载起时代精神与人文灵魂,需要创作者从根源上完成纠偏与重塑。首先是筑牢文本根基,摒弃“重舞轻文”,重拾剧本尊严。优秀剧本要有连贯叙事、鲜活人物和情感力量。比如舞剧《永不消逝的电波》,依靠严密的谍战叙事和深沉的家国情怀,让每一段舞蹈都有情感出处,谢幕只是自然延续。

  与此同时,需要转变叙事视角,以小见大,告别空洞的宏大叙事。太多创作者急于在一部作品里承载更多历史,导致情节庞杂、人物模糊。而民族舞剧《红楼梦》,没有全景式复述兴衰,而是聚焦十二钗的命运悲欢,用个体情感串联全剧,谢幕时的泪目是情感沉淀而非视觉刺激。

  最后,创作者须回归舞蹈本体,让技巧服务于情感与叙事。高难度动作只是工具,而非目的。一个贴合人物心境的简单动作,胜过所有无意义的炫技。每一次跳跃、旋转都应服务于人物情感与故事发展。唯有如此,舞剧才能实现从开场到落幕的完整艺术沉浸,让谢幕成为真正的艺术余韵。

  谢幕是艺术体验的收尾,绝非挽救平庸的救赎。舞剧的承载力,从来不在舞台华丽度、谢幕技巧难度,而在于创作者对历史的敬畏、对人性的洞察、对艺术的赤诚。唯有走出流量与形式的滤镜,深耕文本、刻画真情、回归本真,让每一段演出都有叙事张力、情感厚度,舞剧才能真正摆脱“谢幕体”困境,承载起时代精神,绽放恒久的艺术光芒。

(编辑:张丹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