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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实相生,心念为象:舞剧《山止川行》审美特征研究

时间:2026年10月13日 来源:《中国艺术报》 作者:吴莎 张傲月

  舞剧《山止川行》以诸葛亮鞠躬尽瘁的士人精神为内核,突破传统三国叙事的单一视角,建构“现实人世”与“精神幻象”双线并行的审美范式。剧目以黄月英与神鸟为双重意象,将个体相思智慧与家国情怀转化为可视的舞蹈语言,借“山止”喻坚守定力、“川行”喻求索不息,于虚实相融的舞台意境中,实现古代士人精神的当代审美重构与价值升华。

  双线并置:虚实交融的意象叙事审美 

  虚实相生是中国古典美学的重要范式,实景承载人事境遇,虚象寄托精神气韵,二者相融造就含蓄悠远的东方意境。舞剧《山止川行》运用现实人世与精神意象双线并置的叙事结构,双线互补又各有侧重,搭建起层次丰富的舞台审美。

  现实叙事以黄月英的世俗人生为底色。传统叙事常将其简化为贤妻配角,忽视其才智与家国抱负。本剧重塑人物主体性,塑造出聪慧独立、富有格局的女性形象。在“木牛流马”“齐眉举案”舞段中,黄月英钻研机括、辅佐夫君,二人默契相契;乱世之中,她守家卫国,饱尝离别相思的人间悲欢。写实线索依托烟火人间的个体体验,让宏大的家国叙事拥有真切的人性温度。

  意象叙事以金乌神鸟作为写意载体。神鸟并非肉身幻化,而是黄月英赤诚智慧与深切思念的精神外化,依靠肢体语言传递内在情感。黄月英于蜀地独舞寄怀,神鸟飞越蜀道奔赴五丈原,成为思念的视觉符号;诸葛亮在幻境中望见盘旋神鸟,得以隔空感知故土与爱人的惦念,实现跨时空的精神共鸣。

  虚实双线造就“相望不相见”的审美张力:凡人滞留尘世,神鸟奔赴远方,心意相通却无法相见。作品舍弃直白激烈的戏剧表达,借飞鸟意象含蓄抒发离愁,契合古典美学内敛克制的追求。乱世征伐、俗世生活为实,心念情思、精神守望为虚。虚实相互渗透,打通宏大历史与个体情感,跳出单一叙事局限,构筑起本剧意蕴绵长的意象叙事审美根基。

  人物形象审美:去神化的人格重塑,刚柔共生的人物品格 

  舞剧《山止川行》在人物塑造上通过对历史人物的“去神化”重塑,构建出刚柔并济、兼具家国大义与凡人情愫的立体化人格,完成人物审美的现代化转型。

  在诸葛亮的形象塑造中,剧目保留其鞠躬尽瘁的士大夫精神内核,褪去其固有的神化滤镜。作品串联隆中论世、街亭抉择、空城抚琴等经典叙事场景,不再刻意神化其神机妙算的智者形象,而是聚焦其乱世之中的挣扎、疲惫与逆势坚守。舞台通过群舞阵型的变幻隐喻乱世洪流与战局诡谲,以诸葛亮挺立与颓然交替的肢体状态,呼应“山止川行”的精神内涵:如山伫立,是临危不移的家国定力;如川奔涌,是矢志不渝的求索担当。贯穿全剧的羽扇,是其智慧风骨的视觉符号,终幕漫天飞羽零落,隐喻生命落幕、壮志未酬,烘托人物的悲剧底色。由此,诸葛亮摆脱了完美神化的刻板形象,成为负重前行、心力耗尽的乱世士人,在英雄担当之外,尽显凡人的无奈与牵挂。

  黄月英形象的重塑是本剧一大亮点。剧目塑造出聪慧通达、通晓机括、心怀家国的独立女性。她的舞蹈摒弃传统女性舞段的柔弱哀戚,沉静中带着锋芒,舒展而充满力量。“木牛流马”舞段以肢体演绎器械构造,把巧思转化为直观的舞台语言,将才智化为可视化表达。人物情感层次丰富:作为妻子,她承受相思别离,饱含凡人悲喜;作为智者,她在思念中理解北伐使命与丈夫理想,成就刚柔共生、鲜活立体的女性形象。

  肢体语汇审美:汉唐古典舞与现代张力的融合 

  舞剧的动作设计遵循了汉唐古典舞博袖的舞法。诸葛亮的舞蹈语汇,以沉稳重心与内敛气息塑造如山定力,静态造型顿挫分明,对应“山止”;在行军、谋划等段落,身体以连绵圆线流转不息,诠释“川行”的精神内涵。“齐眉举案”双人舞摒弃缠绵纠缠的肢体表达,动作温润克制、恰当留白,借含蓄的肢体对话传递夫妻相知相敬的情感,契合中式审美内敛深沉的情感表达。

  神鸟的肢体语言别具差异化特征,重在取其气韵而非外形模仿。舞者依托躯干、肩臂的精微控制,演绎飞鸟翱翔盘旋的灵动气韵,肢体腾跃回旋,于轻盈之中暗藏力量,将抽象的思念与精神灵性转化为流动的视觉意象。神鸟不借助表情与台词,完全依靠肢体律动传情表意,发挥舞蹈本体优势,以身体直接传递精神意念。

  群舞亦是关键审美载体,表达时代洪流、军士与世间众生。队形调度时而层叠如群山,时而奔涌似江河。“梦回隆中”的清雅、“空城抚琴”的肃静、“八阵奇谋”的变幻,皆依靠群舞聚散开合、进退变化搭建宏大的历史场域。群舞并非单纯的背景衬托,而是时代环境的肢体化演绎,与主舞形成个体心志同时代大势的互文对话。作品将古典舞圆柔气韵与现代舞台的力量感、情绪张力相融,既守住东方美学底色,又适配当代观众的审美体验。

  舞剧《山止川行》的审美价值,在于以东方写意美学讲述三国历史,依靠虚实双线的意象结构,把宏大的家国精神与个体相思、智慧、生命困境融为一体。作品褪去英雄的神性光环,打破传统三国叙事里人物脸谱化的局限,突出黄月英的独立人格,让历史人物回归具有喜怒哀乐的人的本体。作品以古典舞肢体语汇承载精神表达。写意的舞台造境,让作品的审美气质含蓄深沉,余味悠长。

  作者吴莎系北京舞蹈学院中国古典舞系讲师、南京艺术学院在读博士,张傲月系《山止川行》导演 

(编辑:单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