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蹈教学向来重视身体训练，学生大多能够规范完成高难度动作，却对动作背后的文化根脉理解不足。舞蹈的身体，究竟只是完成动作的“器”，还是承载文化的“道”？汉唐古典舞创始人孙颖提出“舞蹈是文化”，并明言：“所谓‘文化型’，实际也就是知识型……不能就舞蹈去认识舞蹈，要从中国各个文化层面去理解专业建设的‘取向’。”由此衍生的文化型教学观，让文化成为技术的源头活水：文成为舞的内在依据，舞成为文的身体表达，二者相互依存，指向文舞相融。守正，指向民族文化根脉的守护；创新，指向传统语汇的当代转化；课堂与舞台，把守正与创新贯通在同一条育人链条上。文化型教学观所要回答的，正是怎样让文与舞在同一过程里相融，让学生成长为理解舞蹈内涵的表演者。

　　文舞相融：文化型教学观下的育人闭环

　　（一）植于课堂的文化之根

　　课堂是文化型教学观落地的第一站，为学生根植文化之根。所谓文化之根，是学生对舞蹈背后历史脉络与民族精神的理解，也是走上舞台的底气。民间舞本就扎根于地域民俗与集体记忆，唯有让学生理解动作所承载的生产方式与民族性格，文化自信才能随身体一同生长。

　　文化要走在技术前面。北京舞蹈学院汉唐古典舞基础训练课题组探索的“原型启发”“体感式”等方法，提供了可贵的示范：舞姿“长虹贯日”源自汉代画像砖“羽化登仙”的形象，教学中可先引导学生模仿画像砖中的形象、体会其精神，再开展能力训练；课堂上以“真看”“真听”打通文化与身体的感官通道。这一教学逻辑可迁移至民族民间舞教学，引导学生从“生活原型”出发——赣南采茶舞的矮子步、滑步本就来自采茶劳作，学生在理解劳作形态的基础上激活语汇，实现从“像不像”的表层模仿到“是不是”的文化认同。课堂由此成为文化基因的播种地，文化根植于身体，动作便有了灵魂。

　　（二）成于舞台的身心合一

　　课堂根植的文化之根，需要舞台营造的文化之境来滋养。文化之境，是剧目通过主题立意、人物设定与舞美音乐共同营造的整体文化氛围。学生走上舞台，便置身于人物身份与规定情境之中：每一段音乐、每一次走位，都呼应着动作背后的情感与来历；灯光、服饰与舞台空间，又把学生带入具体的历史或民俗场景。文化成为可感、可触、可投身其中的现场。

　　学生在排演现场反复揣摩角色，动作所承载的文化内涵会逐渐内化于身体记忆；与人物的一次次共情，也让民族精神气质悄悄融入肢体表达。浸润日久，课堂习得的文化理解不再局限于理论层面，而随身体动作自然流露——对角色的文化背景理解得越透彻，肢体表达便越贴近人物的内心。这种知与行的统一、身与心的合一，正是文化型教学观追求的境界。舞台的浸润让学生完成从“练动作”到“演人物”、再到“传文化”的跨越，也让他们从动作的练习者，成长为理解舞蹈内涵、传递文化精神的舞台表演者。

　　守正创新：文化型教学观引领下的教学实践

　　（一）民间动律的当代转化

　　守正与创新不是彼此孤立的两件事，而是育人过程中的两个方面：守正，守的是舞蹈的文化属性之正与中华文化根脉之正；创新，创的是传统语汇的当代转化。守正为创新立根——没有对文化根脉的深切体认，创新就容易沦为形式的拼贴堆砌。对民间动律的守正，落到教学里就是让传统的动律在新作品中“活”起来。舞剧《井冈·井冈》由北京舞蹈学院与江西吉安职业技术学院联合创排，2018年获中国舞蹈荷花奖舞剧奖。作品萃取赣南采茶舞中的典型动作，将江西民间舞语汇转化为革命精神的身体载体。《映山红》等民间曲调与交响乐交融，为全剧铺下情感底色。学生在排演中受到地域文化与红色文化的双重浸润，民间语汇在传技之外更完成了传道；学习赣南采茶舞动律时，学生也弄清了动作源自劳作的来历。民间动律的当代转化，转变的是呈现方式，坚守的是文化基因：学生先弄清动律从哪里来，才能明了它在新的叙事中向哪里发展，守正与创新由此在同一个教学过程中彼此成全。

　　（二）历史人格的身体重构

　　创新为守正的延续——没有面向当代的转化，守护就有可能退化为标本式的封存。对民间语汇的守护偏重传承，对历史文脉的阐释生发更见创新。舞剧《山止川行》以诸葛亮《出师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精神为内核，主创团队赴剑门关与古蜀道采风，把当地的文化符号转化为舞者的身体语汇。张傲月担任总导演并出演诸葛亮，他塑造的形象突破了单一的动作化历史复刻，借历史文脉去体悟一种人格境界——舞者把《出师表》的文辞“读”进身体，演员也在以舞塑人中完成了以舞化己的精神淬炼。历史人格的身体建构，建构的是形象，承续的是精神：历史文脉经由身体被当代观众重新感知，创新由此立在文脉之上，守正也因此获得了当代表达。二者相济，共同呼应当下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的要求。文化型教学观培育的，正是能够以身体语言阐释文化精神的传承者与创造者。

　　文舞相融，是舞蹈教学守正创新的应有之义。文化成为技术的内在依据，身体成为文化的显现方式。课堂启文化之根，舞台化文化之境，文化理解在身心合一处沉淀为身体的自觉，两端接续，构成育人的闭环；守正与创新也由此在闭环里彼此成就。《井冈・井冈》与《山止川行》的排演表明，文与舞的相融，能传技，也能传道。当文化型教学观走向普遍的教学自觉，舞蹈教育才更能培养出以身体言说文化、以文化滋养身体的综合性舞蹈人才。

　　作者单位：北京舞蹈学院中国民族民间舞系

　　本文系北京舞蹈学院教师发展中心基金项目《汉唐古典舞基础训练的“文化型教学观”创新模式》（项目编号：02021315）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