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5月9日，中国社会科学院发布了《2024中国网络文学发展研究报告》，从价值定位、内容生态、IP产业和文化出海等层面，展现了中国网络文学产业的最新发展脉络，并指出，作为新大众文艺的重要内容、泛娱乐产业最大的IP源头和中华文化“走出去”的新航道，网络文学坚持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满足人民大众日益增长的精神文化需求；坚持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坚持讲好中国故事、深化文明交流互鉴，为增强文化自信、不断提升国家文化软实力作出了贡献。纵观2025年的网络文学，在延续上述发展趋势的同时，还鲜明地体现出主流化与精品化推动生态良性发展、人工智能应用催生人机协作新模式和跨界融合推动实现价值共创等特征。

　　主流化与精品化推动网络文学生态良性发展 

　　近年来，网络文学创作精品化趋势显著，现实、科幻、历史、幻想等多类型领域不断涌现精品，头部作品创作自觉显著增强，中短篇创作强势崛起，网络文学以独特的文学样式，逐步形成独特的审美特征，丰富并拓展了当代文学形态。2025年3月24日，中国作协主席、党组书记张宏森在中国作协举办的以“文学e路同行——欢迎网络作家回家”为主题的作家活动周上表示，网络文学是互联网时代的文学新样式，网络作家是新时代中国文学的重要力量。

　　当前网络文学发展的一个重要特征表现为，固化的类型结构逐渐被打破，类型的规则也不断被重写。例如，以男性为主要阅读群体的传统男频网文主要表现为类似游戏过关的“升级”结构，目前转而被表现个体之于他人、世界的意义结构所取代；以女性为主要阅读群体的女频网文的类型整体也处于持续变动之中，许多作品不再局限于传统女频的故事框架，而是成为深刻反映并敏锐捕捉社会情绪的文本载体，展现社群性的成长体验和价值观念。属于“新世代”女性的新职场、新生活与新型的亲密关系，正逐渐成为女频网络文学重点描绘的对象。

　　不仅男频和女频网文正在经历变革，二者的区分也在发生变化。例如，番茄小说改变了网络文学界长期区分“男频”“女频”的做法，将男女作家作品混合，还融合了“老白文”和“小白文”，推动了网络文学进一步“破圈”，甚至吸引了60岁以上的作者加入创作队伍。此外，《诡舍》等作品开创了“规则怪谈+无限流”的新类型；修仙文从“稳健流”转向“日常性修仙”，淡化传统宏大架空感，增添了更丰富的生活质感，表现出一种现实性的趋向。

　　网络科幻依然发展势头强劲。网络科幻通过对未来科技和社会形态的想象，展现了人类面对未知世界的深刻思考，体现了科幻文学的强大包容性与创新能力。同时，它将科幻元素与奇幻、武侠、都市、历史等既有类型相融合，创造出“科幻仙侠”“星际都市”“未来历史”等新颖独特的子类型，大胆地将科幻与悬疑、游戏、无限流等其他流行元素相结合，构建出既充满想象力又贴近读者情感需求的故事世界，进一步拓宽了受众基础。

　　网络作者还通过吸收网络文学类型化创作的成功经验，与绿色环保、乡村振兴、共同富裕、青年创业、女性社会影响力、数字经济等更为广泛的时代命题和社会议题紧密结合，兼顾可读性和艺术性，在形式技巧和内容广度方面都有发展。

　　网络文学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视为整个网络文艺的文化创意引擎，通过关注新时代新风尚，尤其是关注特定地区和人民生活的历史变迁，不仅能够使读者更深入地了解和认识一方水土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民的喜怒哀乐和精神品质，更有利于传承和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塑造新时代的文化认同和凝聚力，提升各个地区在全国乃至全世界的影响力。即使是一些玄幻、仙侠等类型或题材的网络文学作品，也通过各种隐喻与当下社会转型中人们面临的困境与选择以及喜怒哀乐产生联系，通过真情实感打动人心，引起读者的广泛共鸣，进而发挥网络文艺推动经济、社会和文化发展的巨大潜力。

　　网络文学一直以百万字乃至千万字的篇幅为常态，但近年来大量二十万字乃至万字左右的“短篇”作品不断涌现。短篇网文以其信息化、集约化、戏剧性等特点，满足了现代用户碎片化的阅读需求，也为市场提供了更为多样的选择，为网络文学业态注入了新活力。无论是以长篇见长的平台还是以短篇取胜的平台，在未来的发展中，各平台都不会忽略读者对短篇的需求，同样也不会忽略优秀的中长篇给客户带来的沉浸感和忠诚度。

　　网络文学的发展离不开网络文学阅读平台的战略推动。近年来，各大网络文学阅读平台不断加强生态建设，提高内容品质，网络文学的精品化进程不断加快，新型网络文学作品不断涌现。各家网络文学平台在发展中也逐渐形成了自己的特色定位。例如，起点中文网以男频网文为主，主打都市、玄幻、仙侠等类型；飞卢小说网也是男频为主，主打快节奏爽文、脑洞类型，紧跟当下热点事件；纵横中文网主打玄幻、都市、异世、重生等类型；番茄小说以都市、爽文为主；晋江文学城以女性读者为主，在类型上以言情等为主。如何在夯实自身特色的同时，不断提升平台对于作者和读者的品牌吸引力，成为各平台增强商业价值和发展潜力的关键。

　　人工智能应用催生人机协作新模式 

　　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正在对网络文学的生产、传播和消费产生一系列影响。比如，AI可以辅助创作，为网络文学作者提供灵感和思路。网文创作者可以依靠人工智能大模型的自然语言处理能力，辅助框架建构、线索整理、人物设定和情景描写；可以将其运用到网络文学的传播之中，不仅可以通过算法有效满足不同读者的阅读需求，而且可以优化翻译流程，加快“出海”速度，大大拓展传播范围，提升国际影响力；可以将其运用到网络文学IP改编和产业化发展中，向影视剧、动漫、短剧等领域融合拓展，有效延展网络文学的价值。目前，掌阅科技已开发AI阅读服务，番茄小说也在探索AI剧本生成等工具化应用。但也要看到AI生成内容对原创造成的冲击，在新的条件下的版权保护机制亟须完善。

　　2025年2月，晋江文学城颁布了《关于AI辅助写作使用、判定的试运行公告》。作为拥有庞大用户群体的行业领军平台，晋江文学城首次全面系统地划定了AI辅助写作的界限，不仅为整个行业提供了具体可操作的分级标准，更从侧面反映出数字时代下原创性概念的深刻变革。晋江文学城将AI辅助写作划分为“文字型”与“创意型”两大类别。这一分类实质上是建立在对创作流程深入分析的基础上的。文字润色等任务被视为技术性工作，而情节架构则关乎创作的核心主权。

　　据平台统计，当前AI主要被新人作者使用，有些作品中AI生成内容占比高达60%以上，这促使行业对“作者”一词的内涵进行重新审视。晋江文学城公告附录中提出的“50/50原则”展现出前瞻性。它要求商业化作品必须保证人类创意投入占比超过50%。这一原则与美国版权局的“人类智力创造”标准相契合，通过将创作价值量化为时间和决策的权重，为AI时代的版权归属问题提供了新的解决思路。现有的AI鉴定工具面临高达40%的误判率，无疑增加了治理的难度。平台为此不得不引入“自证清白”机制，要求作者保留详尽的创作过程记录。这种“技术取证+人工复核”的综合模式，与欧盟《人工智能法案》所强调的溯源要求高度契合。晋江文学城的公告不仅揭示了AI带来的深层挑战，更折射出效率与创新之间的微妙平衡。随着AI技术的广泛应用，编辑的工作量不断激增，无疑给平台运营带来巨大压力。

　　网络文学的网生性特点也深刻影响着创作者对作品类型、题材和创作方向的把握。AI对平台点击、收藏、评价等数据的记录、跟踪和分析，以及各平台的各类排行榜单，都会直接影响创作者的写作类型和方向选择。“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人工智能是创作者的有力武器，但这个武器是否会反客为主，是建立在创作者自身的创造力和掌控力基础之上的。一旦创作者自身的创造能力和知识水平无法跟语料库或者机器模型的产出能力相媲美，那么，创作者被人工智能淘汰也是无法挽回的结局，这是被无数次技术变革带来的结果所验证的硬道理。因此，随着AI在网络文学创作中的应用日益普遍，其引发的“双刃剑效应”也需得到重视。

　　人工智能基于数据的持续采集与分析，会绘制精准的用户画像，利用相关关系分析用户的审美取向与需求，使得网络文学平台可以实现对用户阅读的精准化推送。针对每一位网络文学用户，人工智能能够实时采集该个体在各平台上的点击对象、点击时段、阅读时长、阅读速度、评价频次等数据并对其展开相关关系算法分析，从而了解用户的阅读偏好、阅读习惯、接受程度、反馈与评价等信息，并利用这些数据与算法将用户信息分类整理、贴上标签，将每类用户喜欢什么样的作品清晰刻画出来，最终实现对用户阅读的精准化推送。

　　算法推荐的精准营销，一方面能够快速满足观众的需求，另一方面也有可能限制甚至屏蔽观众更多样性的其他选择。正如翟羽佳在《人工智能驱动下网络文学叙事的实践新态》一文中所言，算法推荐机制构筑的审美茧房，有可能使读者沉溺于个性化定制的叙事迷宫以及自身偏好的文学类型之中，而对其他风格与题材的文学作品接触机会大幅减少。这种信息隔离导致读者的文学视野愈发狭窄，对文学作品的审美评判标准也会趋于单一化。算法推荐以是否符合个人既定喜好为衡量尺度，忽视了文学作品应具备的创新性、思想性与艺术价值。一些优秀的、具有创新精神与深刻内涵的作品可能因为不符合AI算法推荐逻辑而被边缘化，相反大量同质化、快餐式的作品充斥屏幕，如此会误导读者对网络文学的整体印象，而且也不能很好地满足读者个性化的阅读需求。

　　跨界融合推动网络文学实现价值共创 

　　网络文学的产业链由上游、中游和下游组成。上游包括作者、作品以及内容提供商，其中内容提供商主要包括传统图书版权方（一般为出版社或版权代理机构）、经营网络原创文学的文学网站和公司。中游包括各类阅读平台，如起点中文网、番茄小说、咪咕阅读、晋江文学城等，以及平台服务方、出版社、电商、广告主等。下游包括个人用户和团体用户，大量个人用户通过付费阅读参与数字阅读，团体用户是指围绕IP改编形成的衍生行业，如影视、游戏等IP改编公司，它们通过向中上游支付版权费用、进行收入分成等方式参与产业链价值共创。

　　2025年6月17日，中国作协发布《中国网络文学蓝皮书（2024）》指出，网络文学营收体现出“综合平台与垂类平台共生、付费阅读与免费阅读同行、行业多元发展的格局基本形成”的特征。网络文学平台的收入主要来自三大部分：订阅收入、版权收入和广告收入。随着平台之间市场竞争的日益激烈，免费阅读已然成为趋势，订阅收入占比下降。为了拓展收入来源，各平台对于版权开发日渐重视，形成了版权收入占比逐渐上升的趋势。

　　网络文学平台的商业模式也处于不断转型探索之中，不同平台在不同发展阶段会选择适合自身发展的模式。以行业领军企业阅文集团为例，其拥有庞大的作家资源和读者群体，整合了众多知名网络文学平台，如起点中文网、QQ阅读、起点读书、潇湘书院、红袖添香、云起书院、昆仑中文网等，作品库丰富多样，其商业模式已经转向全版权运营模式。

　　全版权运营模式已经成为网络文学平台发展的主流模式，它不局限于传统的付费阅读和广告收入，还包括纸质书出版、电子版权分销、影视改编、游戏改编、动漫改编、周边衍生品开发等多个方面。这种多元化的版权运营方式使得平台能够充分利用优质IP资源，实现价值最大化，从而推动整个产业链的协同发展。

　　阅文集团自成立以来，就坚持IP长期运营策略，注重IP的全生命周期管理，每年打造一批爆款作品。平台根据故事内容、粉丝特性等，对不同的作品制定不同的改编策略。同时，推进版权全产业链开发，构建“多端协同、一体开发”新模式。版权全链条开发是网络文学行业从流量驱动转向质量驱动的核心动力。阅文集团不断探索“在线阅读+全版权运营”的双轨模式。除了将头部作品开发为影视剧、动漫、游戏、有声读物等衍生品外，还结合消费新趋势，在卡牌、短剧、沉浸式剧场等领域实现创新开发，努力实现版权价值的最大化。

　　随着网络文学IP的价值日益凸显，各大平台都开始更加重视原创IP的孵化工作，一些拥有大量粉丝的网络文学作品也为网络微短剧、动漫、游戏、衍生产品等业态的版权开发提供丰厚的基础，不仅延长了作品的生命力，也为原作者和平台带来了丰厚的回报。阅文集团和番茄小说这样的头部平台更是加大力度，不断为影视行业、游戏产业等其他产业提供高品质的IP源；而像晋江文学城、知乎、豆瓣阅读等平台，也加紧对高品质作品的孵化，如咪咕阅读这样低调的网文平台，也在默默贡献IP源。

　　在跨界融合、生态建构上，各网络文学平台根据自身特点进行商业探索。例如，阅文集团的版权运营模式经历数次迭代升级，呈现出“关键领域闭环经营+专业链条开放合作”的特点，既通过内部协同发展大大拓展了价值增值空间，同时又通过开放合作实现了优势互补。创建较早的晋江文学城是以女频为主的网文阅读平台，它所建立的“内容生产—用户付费—版权增值”商业闭环，是一种以优质内容为核心、多维度变现的商业模式，为文化领域的轻资产创业提供了可复制的成功范式。番茄小说通过独特的“免费+广告”运营模式，基于字节跳动整体内容生态优势得以迅速发展。

　　网络文学平台依靠优质IP开发进行多元IP转化，既展现出网络文学行业追求内容精品化和多元化的趋向，同时又体现出网络文学平台在加强内部资源和产品整合的同时不断追求外部开放与合作的发展趋势。与其他娱乐形式的深度融合，为网络文学作品带来了新的表现空间和创作方式，推动了整个行业的深度转型与发展。

　　（作者系北京交通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