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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维尔·马里亚斯:穷尽一生,用语言揭示语言的陷阱

时间:2022年10月26日 来源:深港书评 作者:伽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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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2年9月11日,西班牙作家哈维尔·马里亚斯去世,享年七十岁。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说:“在他这一代,哈维尔·马里亚斯是最接近诺贝尔文学奖的西班牙作家,这毫无疑问。”

  哈维尔·马里亚斯最知名的身份是小说家,同时,他也翻译英语经典作品,为导演舅舅撰写剧本(并且充当群演),十几年如一日地为《国家报》撰写专栏,在牛津大学、韦尔斯利女子学院以及母校马德里康普顿斯大学授课。去年3月,《托马斯·内文森》的西班牙语版出版。据他的家人说,他已在打字机上打下了最新小说的几个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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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维尔·马里亚斯1951年生于马德里,距离佛朗哥率部下占领首都已过去11个年头。父亲哲学家胡利安·马里亚斯是奥尔特加-加塞特的信徒,哈维尔尚未出生,胡利安·马里亚斯就被从前的朋友告发,说他为《真理报》供稿,并与共产党有来往。胡利安因此坐牢,释放后仍禁止他在大学教书或为报刊撰写文章。迫于生计的压力,他必须寻求国外的教职,先后在波多黎各和美国短暂教书。就在哈维尔出生不到一个月,韦尔斯利女子学院传来佳音,于是他们举家迁居美国。在整个1950年代,哈维尔·马里亚斯都在美国度过,他们住的寓所隔壁,在几年前住的就是纳博科夫。

  西班牙巴利亚多利德大学西班牙文学暨文学理论与比较文学系教授巴布罗·纽涅斯·迪亚兹这样评价父亲对哈维尔·马里亚斯的影响:“不仅仅是道德或政治上的——那是潜移默化的影响,更是对哲学思想、文学和语言的热情。”哥伦比亚西方自治大学社会传播学院教授卡塔丽娜·希门内斯·科利亚分析了哈维尔·马里亚斯在2009年至2013年写的专栏文章,在238篇专栏文章里,提到了348次他的父亲。

  1968年,回到西班牙后,哈维尔·马里亚斯先在有着开明教育理念的“书院”学习,后在康普顿斯大学修读哲学和文学。巴黎之旅让他开启了《狼的领地》的写作,他住在舅舅、怪杰导演赫苏斯·弗兰科的公寓里,白天去法国电影资料馆看一部又一部美国好莱坞电影,晚上在香榭丽舍大街卖艺赚钱糊口。是年长二十四岁的西班牙作家胡安·贝内特说服他将这部小说出版。

  1970年代,他一边写作一边翻译英语经典作品。1979年,他翻译的劳伦斯·斯特恩《项狄传》获得西班牙国家翻译奖。1983年至1985年,他在牛津大学教授西班牙文学和翻译理论。在半个世纪的写作生涯里,他出版了十六部长篇小说,写了数千篇专栏文章,必须一提的是,这些都是用电动打字机完成的,他终生不用电脑。“墨盒越来越难找了,但我并不打算放弃。”

  他还喜欢收藏善本书籍,比如初版《项狄传》,(九卷本,1760年至1768年间陆续出版,其中三本有劳伦斯·斯特恩的签名。)同时,他也喜欢收藏作家肖像明信片,并且专门撰写了一篇《完美艺术家》来分析这些肖像明信片:

  纳博科夫“竟然愿意在照片中露出自己伤痕累累、形状可怖的双膝……看起来好像正在抓蝴蝶,衬衫口袋里却鼓鼓囊囊地塞满羽毛、眼镜等物品。显然,在任何情况下,身上带着这些东西去抓蝴蝶都是不合适的”;在贝克特的照片中,“鞋子的主人像坐在地板上或缩在一个角落里,仿佛被自己的鞋子给吓坏了”;威廉·布莱克在假装自己死了,然而“真正的死人不会像他这样,那么用力地紧紧闭着眼睛,一看就知道他明明还能睁眼视物,只是故意不睁开而已”。

  从一张静态的明信片就能瞥见大作家的日常行为习惯乃至心理状态,这种火眼金睛的本事也诞生了一篇绝佳的短篇《血染长矛》,“我”能解开挚友猝死之谜的关键,就是那张二人尸体特写照,妓女的脸、“柔软而又坚挺的”胸,让“我”过目不忘,当“尸体”起死回生,坐在餐厅里吃饭时,“我”就有了去质问经办警察戈麦斯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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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第五部作品《多愁善感的人》(1986)开始,马里亚斯的小说发生了变化:推动小说走下去的不再是戏谑的激情,而是流动的意识。随着第七部作品《如此苍白的心》获得空前的成功(被翻译成四十余种文字),这个特征愈发清晰,对此,作家也有自述:

  叙述者进行一系列的思索和沉思。这种小说形式其实源远流长,只是如今几乎被遗忘了,它体现了我所说的文学式思辨。这是一种只发生在文学中的思索方式——只有在你写小说时才会产生的思索。与哲学思维要求论证没有逻辑缺陷和矛盾不同,文学式思辨允许你自相矛盾。

  也就是说,作家以叙述者的思索(他们在思索各种选择,同时质疑自己的选择)颠覆了第一人称叙述通常拥有的稳定的叙述根基。而另一方面,间隔开一段段思索的,是黑色电影中的经典桥段,比如雨夜路灯下的等待(《如此苍白的心》)、深夜身穿风衣的杀手进了单身女人的公寓(《贝尔塔·伊思拉》)、伦敦夜总会突然拔出利器刺死人的间谍(《你明日的面孔》)。绵延的思索就发生在行动前,令时间暂停,超负荷地承载平均两百词一句的思索。有评论说,就像亨利·詹姆斯在写一部黑色小说或间谍小说。

  《你明日的面孔:毒药、影子和告别》的开头和结尾,分别提到献给父亲胡利安·马里亚斯(2005年去世)和皮特·拉塞尔,后者是牛津大学教授、前特工,在伊比利亚半岛历史方面是研究权威,于2006年去世。但也可以说,《你明日的面孔》是献给经历西班牙内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那一代人,尤其讨论了父辈经历的道德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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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哈维尔·马里亚斯这样生于西班牙内战之后,在佛朗哥政权下的开明私立书院接受教育的作家,已不再将文学视作推动社会变革的手段,然而,他无法忽视过去与现在之间的联系。在巨著《你明日的面孔》之后,马里亚斯还会写出《贝尔塔·伊思拉》这样“一步错,步步错,没有回头路”的故事。

  去年3月出版的《托马斯·内文森》是《贝尔塔·伊思拉》的姊妹篇,作家讨论了一个贯穿历史的道德困境:杀死某人来惩罚其所犯的罪行,或是预防可能实施的罪行,是否合理?更让托马斯觉得困难的,是他们要求他杀死一个女人。

  秘密、背叛、谎言、爱的激情与毁灭力,这些永恒的主题在马里亚斯笔下有了新的诠释,因为在机器面前,这些词和它们所代表的意义已像古董一样遥远。人的渺小,从他丢失自己的名字开始,这个现实只会越来越严峻,马里亚斯穷尽一生的时间,正是为了用语言揭示语言的陷阱,你可以说他“不够有西班牙特色”,但他关心的是人类灵魂的未来。

(编辑:郝红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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