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评剧院的风格，就是‘京班大戏’、横平竖直、大气规范，包括我们乐队的演奏也没有那么多花腔。”“中国评剧院出了筱白玉霜、新凤霞、李义兰这三位女性表演艺术家，同时又出了魏荣元、马泰、张德福这三位男性表演艺术家，从建院之初就建立了男女演员并重的表演生态。我们不仅可以演‘接地气’的百姓故事，也可以演爱情传奇，还可以演历史春秋，这些剧目今天依然活跃在剧院的舞台上。”中国评剧院艺术生产部主任、评剧魏派传人孙路阳在中国评剧院工作近30年，谈起中国评剧院的艺术特点和发展历程，可谓如数家珍，也满含自信。这家建立于1955年、具有悠久历史的剧院，不断接续传承，正在展现出崭新气象和蓬勃生机。
北京的盛夏，热浪蒸腾。在中国评剧院刚刚修造一新的剧场排练厅，热度正在以另外一种形式延续着。为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年、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中国评剧院启动评剧《山花》的复排工作。中国评剧院导演、一级演员赵震正在为青年演员细致讲解剧目背后的闽西革命历史背景，同时对人物塑造提出要求：要摒弃脸谱化演绎，深挖角色内在情感，精准诠释普通妇女身上蕴藏的英雄气概；细腻呈现骨肉分离、生死抉择等强烈戏剧冲突，做到以情驭声、形神兼备，全面提升现代戏舞台塑造能力……
为年轻演员成长搭建舞台，争取做到“一戏一格”
戏剧振兴，关键在人。近年来，中国评剧院在人才梯队建设上开展了诸多有效探索，特别是在青年人才培养方面加大了力度。中国评剧院党委书记、董事长、总经理齐红说：“大家习惯性地认为，学戏曲的年轻人来剧院得先跑几年龙套才能有角色。但是我们跳出了相对固化的做法，目前剧院从复排剧目到原创大型剧目，都会根据青年演员自身条件匹配角色，就是要给年轻人搭建成长的舞台。”
“对于剧院发展，我们是属于‘上有老下有小’、承上启下的一代人。当我们这代人退休了，能够给剧院留下很多年轻演员的储备，剧院就能不断发展下去。”孙路阳说。最近一年，在剧院的培养和推动下，评剧白派传人陈思宇和新派传人王维作为青年演员分别在复排剧目《小女婿》和新创剧目《啼笑因缘》中担纲主演、崭露头角。对于已经获得一定成就的艺术家，剧院积极为他们申报各种展演、录制等项目。对于老艺术家，剧院则常常把他们请回剧院为青年演员讲戏，也为剧目创作把关把脉。同时，剧院创造条件输送行政岗位上的年轻人继续深造，使得一批中青年艺术管理骨干人才脱颖而出。今天的中国评剧院，在人才培养上呈现出全院统筹推进“一盘棋”的可喜面貌。据介绍，剧院目前副高级以上人才占比已经超过49%，今年预计将超过50%。
“老带新、传帮带”是中国评剧院的优良传统，在诸多经典剧目中都形成了老、中、青三代演员梯队式同台演出的模式，帮助年轻人积累舞台经验。中国评剧院主流传承“新白李马魏张”六大流派，流派传承是人才培养的重中之重。“青年演员初学阶段暂不划定流派，待嗓音条件、表演风格基本稳定后，再引导他们定向深耕对应流派。我们如果发现一个苗子是这块料，就赶紧培养他，千万不能埋没了。”孙路阳还介绍，剧院有一名唱小生的演员，各方面条件都很好，年龄40多岁了，在剧院的协调下他下决心跨行兼学老生，待小生的后备人才培养起来了，他50多岁唱老生就正合适。“现在剧院演员和乐队加起来接近100人，在这个范围里，就是‘这些水和这些泥’，要给每一位演员一个合理的安排，让他们都能够展现出自己的才华。”孙路阳说。
中国评剧院一级演员、评剧张派小生赵岩是评剧张派创始人张德福的亲传弟子，近几年在剧院的安排下饰演了《雷雨》中的周冲、《家》中的林觉慧、《啼笑因缘》中的樊嘉树等，目前在《山花》的复排中饰演雷玉溪。他说，虽然自己在《山花》中的戏份不太多，依然会用百分之二百的心力去完成，“要抓住人物的感觉，演对了才行”。他说：“师傅经常对我们说‘要唱讲究戏，不唱将就戏’，争取做到‘一戏一格’。现在剧院每排一出戏，都会认真考虑每个年轻人的特点，到底适合什么角色、将来戏路怎么走。戏曲发展要从人出发，有了人，戏曲才能振兴。”
坚持“两条腿走路”，落实“双效统一”
中国评剧院在1955年建院之初，就确立了“以演现代戏为主的国家级示范性剧院，同时上演新编历史剧和经过整理的优秀传统戏”的方针。老戏新唱与新剧创排“两条腿走路”的传统延续到了今天。
2024年，中国评剧院复排了评剧百年经典《花为媒》。齐红说，在复排过程中，自己始终在思考这些百年老戏如何能够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光彩、如何能够与当代年轻人有思想上的碰撞和对接，“《花为媒》作为百年老戏，本身唱腔就很美，在复排时舞美和服装都焕然一新。有些年轻观众刚开始接触评剧不一定懂唱腔，不懂得是‘蜻蜓调’还是‘玫瑰调’，他们只是一听，凭借直观感受，就被吸引住了”。孙路阳谈道，在新中国成立初期，像《花为媒》《小女婿》这样的评剧经典全本唱下来要将近3个半小时。那时候老百姓最主要的娱乐方式就是去看戏，演出场面非常火爆。“可是如果把这个时长的戏放到今天，就有点长了，观众会坐不住。所以我们在老戏复排的时候会在剧本结构、唱腔编排、演出时长、舞美灯光、服装服饰等方面进行重新调试，使其更接近现代人的欣赏习惯和接受方式。”孙路阳说。
这次复排的评剧《山花》，虽然不是百年老戏，也是有着深厚传统的一部作品。评剧《山花》剧本移植自福建京剧院《啊，山花》，由中国评剧院青年团于1998年9月14日首演。“这次复排《山花》，我们对该剧革命英雄主义主旨的把握没有变化，但是在整体节奏和时长上会做一些调整。更重要的是，剧院希望用这个戏来培养年轻人，也就是通常说的‘以戏代功’，希望年轻演员在对人物的理解和舞台表演上再上一个台阶，找到一些方式方法，从而在今后迎接新角色的时候更有自己的想法和创造力。”赵震谈道，中国评剧院有很多经典戏，复排不仅仅是为了传承一个作品，更是为了传承老一辈艺术家对戏的责任心、担当心和执着心。
《山花》是一部无场次戏曲作品，且舞台上几乎没有实景。“中国戏曲在舞台上的假定性和虚拟性、虚实结合方面非常超前。比如‘闯帐’，不用非得在场上搭个帐子，那就太‘死’了，要相信观众一定会自己脑补的。《山花》主场景几乎不动，我们会用灯光和天幕的变化让观众感觉到切换了场景，这与传统戏曲‘二道幕’的道理是一样的。”赵震认为，这是极其高级的艺术形式。“《山花》这部戏以情制胜，它有亲情、有爱情，更主要的是家国情。每一次排练，大家都会全情投入，走进人物内心的情感，很多时候难免会掉泪，正所谓‘唱声更唱情’。”赵岩说。
而作为“两条腿走路”的另外“一条腿”，新剧创排要完成剧本创作、专家论证、唱腔设计、实地排练、舞台设计、服装设计等一系列环节，实际难度更大。中国评剧院依旧交出了一份高水平的答卷。2025年中国评剧院新排评剧《雷雨》，齐红在立项会上提出，《雷雨》的创作要兼顾艺术属性与市场属性，做好成本核算，规划好剧目回报周期，并确定了“以精品大戏标准打磨创作、参照中型原创剧目标准核定预算”的原则。经过不到两年的演出运营，《雷雨》凭借观众一张张购票，已经收回了80%的成本。“近几年，剧院创排剧目在保留评剧剧种特色的基础上兼顾市场需求，落实国家对国有文艺院团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双效统一’的要求，致力于打造真正叫好又叫座的精品。”齐红谈道，中国评剧院近几年的创作基本上杜绝了大制作，也就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所谓的“演一场赔一场”，“中国戏曲本来就是写意的，很多经典戏曲的舞台就是一桌二椅。戏曲的核心看点在于演员表演，看的是‘角儿’。剧院同时也会优化舞台视觉设计，兼顾青年观众的审美需求”。据介绍，中国评剧院的新创年度大戏《人世间》日前已经完成专家论证，将于年内首演。
中国评剧院去年完成演出364场，巡演足迹覆盖6个省10个市。“一年364场，看起来几乎是天天在演出，实际上是多个剧场、多个地方同时演出，春节最忙的时候甚至需要‘五开箱’。”孙路阳介绍，近些年春节庙会特别受老百姓欢迎，过年期间中国评剧院会去北京隆福寺、龙潭湖、宛平城等地的庙会参加演出，“这跟厨师要调配菜一样。如果不会做菜的人，六七个菜恨不得忙活一整天，但是经验丰富的厨师一会儿工夫六七个菜就做出来了。我们剧院调配得还不错，可以很好地安排演员们同时在多个地方演出。这样演出确实很辛苦，并且也不是以经济效益为导向的，但是我们积极参与了在北京城各个角落的戏曲演出，北京各大庙会里都有我们演员的身影，为此剧院获得了良好的社会效益”。
交流互学，共谋发展，“天下戏曲是一家”
中国评剧院的自有剧场——全国地方戏演出中心坐落在北京市丰台区西罗园四区19号，今年6月刚刚完成了一次历时两年的大规模升级改造。除了硬件设施的系统性提升，改造重点在于打破了原有的围墙，将门前空间改造成以戏曲为主题的街心公园和文化市集，让剧场更开放、更亲民；剧场内部则新增了戏曲咖啡厅、文创展销区等，从单一的观演场所转型为复合型文化空间。“全国的地方戏进京演出基本上都会在我们这个剧场‘落一脚’。戏曲艺术的蓬勃发展，当然是靠人，同时也要靠交流互学。天下戏曲是一家，每个剧种都有自己的特色和优势，不同的流派也是相通的，互相取长补短，戏曲大家庭才能越来越好。”齐红说，未来中国评剧院会更多地与全国兄弟评剧院团，以及全国其他剧种院团进行合作和交流。
中国评剧院是所有地方戏曲院团中唯一冠以“中国”命名的院团，也在一定程度上引领着评剧艺术的发展。“评剧起源于唐山，之所以能从莲花落、蹦蹦戏等发展为大剧种，是因为在新中国成立以后，有大批的革新家、文艺家加入到评剧艺术的创作中。比如中国评剧院请来延安鲁艺时期的作曲家加入剧院，所以今天大家听到的评剧已经没有唐山味儿了。今天的评剧是全国唯一一个以普通话为标准音的戏曲剧种，只要是华人都听得懂。”孙路阳自豪地说。
评剧艺术的发展体现出不同的地域特征，也呈现出大团结的趋势。“比如说沈阳的风格，以韩少云、花淑兰、筱俊亭等女性艺术家为代表，基本是以旦角为主。天津的风格是大口落子，大开大合，整个调门都高，观众听着确实过瘾。而在中国评剧院，女演员的力量很强，男演员的力量也很强，所以我们能演出的剧目就更加丰富，这是我们的优势。”孙路阳指出，中国评剧院目前的不足之处在于武戏稍弱，“如果能再招上来一批学员，剧院会在京剧、梆子、昆曲等兄弟剧种中找武戏老师过来为他们说戏，这样中国评剧院就能够文武双全、男女并重。”孙路阳谈道，评剧人都姓“评”，必须互相扶持、互相帮衬，联合全国几大兄弟院团的评剧展演已在计划之列。
今年是《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颁布的第一年，谈及对中国评剧院3年后的畅想，齐红说了十二个字：“赓续文脉、传承有序、后继有人。”孙路阳说，特别希望剧院3年之内能推出更多优秀剧目，以及落实与中国戏曲学院的联合办学方案，继续为评剧艺术培养接班人，“‘中国’两个字不是白挂的，我们得对得起这块70多年的‘老招牌’，这是一份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