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新大众文艺的繁荣发展,当下文学创作的主体正逐渐发生变化,同时,一个创作趋向更是日益明显:创作者更深地回到生活现场、经验内部和情感深处挖掘素材,进行创作。4月10日,2025年度人民文学奖在四川泸州颁出。获奖作品题材、体裁、风格各不相同,但都在不同程度上强化同一个写作命题:对专业写作而言,真正可贵的,仍然是从具体人生和切身感受出发。这样的自觉,不只是“写什么”的问题,更是在深刻领悟“源于谁”“为了谁”的基础上,将自己投身进去的文学情怀和写作姿态。
回到人的生活、人的经验、人的感受力本身
内蒙古作家吕阳明长期扎根基层,他的写作始终贴着边地生活的纹理展开。他的短篇小说《乌兰图嘎》,写的是呼伦贝尔边境小镇一家蒙餐馆里的人和事,看似是餐馆日常、食客往来,实则在草原歌声、手把肉香和琐细人情中,带出了一段跨越数十年的知青往事。小说把老妇人寻访初恋、女儿祭奠英烈两条线索相互交织,在边地风物与市井烟火中写出人与人之间的深厚情感,也写出时代记忆如何沉淀在普通人的生活深处。
“呼伦贝尔从不缺少精彩的故事。”吕阳明告诉记者,多年来,他一直把笔触伸向边境地区、小餐馆、装卸队、工厂企业这些具体的现场。在他看来,呼伦贝尔既有广义上东北文化的影响,又有鲜明的内蒙古特色。多民族、多文化交汇,塑造了当地人豪放、乐观、幽默的性格和坚韧、顽强的精神气质,这些都体现在他小说的人物身上。
为避免写作同质化,吕阳明尤其看重地方经验和小说语言的辨识度,在作品中融入经过提炼加工的东北方言,让人物、故事和地域气息一道“立起来”。在他看来,文学本来就应该扎根现实、贴近生活。“当前的创作语境,人民不仅在‘被书写’,也更广泛地‘在书写’。写什么?就是写普通人的生活,写他们的喜怒哀乐、内心挣扎和困境。”吕阳明认为,真正有生命力的文学,依然要回到人的生活、人的经验、人的感受力本身,而这恰恰构成了文学创作最重要的内核。
与吕阳明笔下边地生活的烟火气不同,金晖的短篇小说《先生》,把目光投向了另一种因为平凡而容易被忽视的对象——基层教师。
《先生》写的是一位在学校工作了40年的余老师,他性格温和,待学生宽厚,肯付出,却并不符合世俗评价体系里“成功教师”的标准。临近退休时,为了孩子工作的事,他带着妻子亲手泡了3个月的青梅酒,辗转去省城寻找一位早年教过的、如今已成“大人物”的学生。一路上,他怀着迟疑、期待和难以言说的自尊,等候、落空、梦境与回忆交错展开,最后,那瓶原本舍不得喝的青梅酒摔碎在地,而他等待的人始终没有到来。
金晖告诉记者,他的父母都是老师,自己读的也是师范专业,后来又长期在中学一线任教。“从小到大,身边全是老师。”金晖说,《先生》里的余老师,正是从这些长期积累的观察和体会中慢慢长出来的。“生活永远都在发生,关键在于如何感受自己的生活、如何把那些看似寻常的人和事真正写进去。”也因此,《先生》没有把余老师写成一个单薄的“好人”符号,而是写出了一个普通人在现实面前的卑微、体面和内心挣扎。金晖表示,他写作时始终提醒自己,对笔下人物要有“悲悯之心”,不轻易批判,而是尽量去理解每个人的难处。正是这种从基层教育现场出发、最后抵达人性深处的写法,让《先生》写出了普通人那并不耀眼、却真实存在的精神之重。
保持文学应有的质地与分量
观察和描写“现实生活的毛细血管”的作家,往往在贴近生活的同时,更努力保持文学应有的质地与分量。
邰筐的组诗《收藏星星的人》,提供的就是这样一种文学样本。与小说更多依赖人物、情节和叙事不同,诗歌更考验写作者如何把日常经验提炼为精神。邰筐告诉记者,好的诗人“一定有两个胃”,一个用来消化人世间的“五谷杂粮”,另一个用来“反刍无限的悲伤”。在他看来,诗歌不是对现实生活的简单描摹,而应该让语言在日常之上发生“化学反应”。诗人笔下的现实,也不应只是现实的复写,而应是在真实基础上完成一种提炼、变奏和升华。
“诗人要把诗歌从自筑的象牙塔里释放出来,用真诚的态度去拥抱人间烟火。”邰筐认为,这样的表达,也恰恰说明,真正贴近人民,是在守住艺术精微表达的同时,写出普通人能够感知、共鸣的情感经验。
在今天的创作环境里,技术门槛越来越低,成果生成越来越快,文学界也因此面临新的焦虑:担心创作会不会越来越像流程化的“内容生产”,担心经验会不会被模板替代,担心创作者的主体性会不会被技术稀释。越是在这样的时刻,从具体生活出发、从具身经验里长出作品的写作,越是珍贵。
晓航的短篇小说《云间特快》,恰好从科幻文学的方向印证了这一点。《云间特快》写的并不是冰冷的技术奇观,而是身患阿尔茨海默病的老人的记忆碎片,以及由此牵连出的养老困境、亲情隔阂和未竟梦想。小说把智能机器人、小提琴曲、云间列车这些元素安放进一个关于遗忘、陪伴、理解与救赎的故事中,让科技叙事最终回到了人的情感深处,这也是其值得关注的地方:即便是科幻文学,最终被看见、被肯定的,不只是设定本身,更是设定背后对人的关怀。技术可以不断进步,媒介可以不断更新,但文学一旦失去了对人的处境、情感和尊严的体察,便很难真正打动人。
范稳《青云梯》、王尧《桃花坞》对时代变迁、地方历史与知识分子精神谱系的持续开掘,赵丽宏《为母亲作画》对亲情伦理与中国式家风的深情回望,胡性能《大江流》循着一条大江的源流追索中华文明的精神奔流,王剑冰《跃动的山影》在非虚构写作中对劳动者坚韧品格与生命重量的细致体察,罗日新《巴图姆往事》以异国叙事和悬疑结构展开对复杂人性的追问,罗怀臻《我的大观园》在戏曲文学中对经典资源的当代表达与重新激活,都从不同门类、不同路径上提示我们,今天真正有分量的文学书写,既扎根人民的现实生活,也观照人民在时代进程中的伟大实践、历史记忆与精神创造。
正如《人民文学》主编徐则臣所言:“我们要做的就是让文学与读者再次相互‘看见’。”在新的传播环境中,文学要与读者相拥,并不是一味向流量靠拢,也不是降低文学标准,而是让那些真正扎根人民、扎根生活,也葆有审美追求和精神高度的写作,被更多人看见、被更多人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