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中华民族的母亲河,承载着中华民族千年文脉。5月1日,大型幻境杂技剧《长江》在重庆国际马戏城首演,获得普遍好评,演出票持续热销。一部杂技剧何以在艺术和市场两个维度都获得了广泛认可?以笔者对团长陈涛率领下的重庆杂技团创作追求的了解及对该剧的理解,我认为该剧有这样两个值得关注的点:一是成功地将严肃主题做成兼具艺术质感与市场活力的文旅作品;二是在“艺术+科技”的融合实践中做出了具有示范意义和反思价值的探索。
长江生态保护无疑是一个重大而严肃的时代命题。2016年,习近平总书记在重庆主持召开推动长江经济带发展座谈会,提出“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的重大战略,至今已满十年。重庆杂技团的《长江》以这一历史性进程为背景,以20世纪90年代至今长江的生态变迁为主线,聚焦江家兄弟与伙伴守护一江碧水的动人篇章,将个人命运与江河变迁、国家发展交织。在传统创作认知中,重要题材文艺作品往往都是沉甸甸的,一些作品甚至将主题往往直白呈现给观众,而《长江》则试图走出一条不同的路径——它将故事的筋骨融化在舞台的幻境中,让观众在华彩绚烂的视听铺展中自己触摸主题的温度。这正是其契合文旅市场特质的关键所在:在“讲述”与“体验”之间,它选择了一条更接近于沉浸的路径。
成功的文旅作品通常需要具备若干主打要素,比如内容的本土性,《长江》的舞台设计深度融合重庆山水地貌特色,精准还原吊脚楼、白鹤梁水下石碑等极具巴渝辨识度的文化符号;比如空间的融合性,重庆国际马戏城依江而建,演出空间的天然禀赋与剧目主题形成了地理与情感的双重呼应。更为显著的是在场景沉浸性方面,10台先进投影设备与60多片特效镜片构建出全景式幻境诗画空间,将数字技术与舞台艺术融为一体。同时在文化代表性、市场导向性等方面,《长江》都可圈可点。首演后,《长江》在重庆国际马戏城开启常态化驻场演出,并将积极对接国际顶尖艺术节,推动作品“文化出海”。这表明重庆杂技团从一开始就把《长江》作为一种具有持续生命力的文化IP来规划——驻场演出解决了流量持续性的问题,“文化出海”则指向品牌溢价的可能。
杂技剧长期以来面临的核心困境在于,如何让高难度的技巧不为炫技而存在,而是自然嵌入叙事的肌理。《长江》找到了一种适当的平衡,它并没有机械地堆叠杂技、舞蹈、魔术等多元艺术形态,总导演苏冬梅在导演阐述中强调,让每一个技术动作都成为角色内心的延伸。剧中“跃龙门”连续空翻两周的高难动作,隐喻着长江生态复苏中生命的跃动与勃发;16位女演员化身灵动“小水滴”,在舞台高空以绸吊、顶技等方式演绎,让一滴水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成为具身体验的诗意存在。其理论价值在于,叙事学意义上的“陌生化”手法与杂技的身体美学找到了连接的榫卯——技巧不再外在于故事,而成为故事的一种修辞。
从首演的观众反响来看,这一策略已初显成效。有观众在观演后感叹,“每次看到演员腾空飞跃时,我就忍不住屏住呼吸,仿佛自己也化作长江中的一滴水,真切感受到水中精灵的生命脉动”。这恰恰印证了文旅作品中“沉浸式”体验的核心要义——观众不是在“看”长江,而是在“成为”长江的一部分。从这个意义上说,《长江》在艺术深度与市场吸引力之间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平衡点。
“科技加法”与“审美增值”
“艺术+科技”已成为近年演艺领域蓬勃发展的实践态势,那么科技投入究竟服务于什么?在很多“艺术+科技”的尝试中,一个普遍存在的误区是,创新等同于堆叠技术元素,仿佛算法越多、交互越复杂、投影越华丽,作品就越具有“未来感”。这种思路恰恰忽视了艺术创新的本质:科技不应该只是增加了一层界面、一点噱头,而应切实改变观演空间中的身体、情感与叙事关系。《长江》显然做到了这一点。
在科技配置上,《长江》堪称“令人咋舌”:10台最先进的投影设备构建出绚烂清晰的三维立体画面;60多片特效镜片的矩阵反光效果打造出全景式幻境诗画空间;舞台上空新增16台威亚,16位女演员配合巨型水晶水滴装置演绎空中画卷。此外,700平方米巨型背景由6台投影机同步投射,地面搭配4台投影机实现交互映射,结合纱幕、镜面与实时追踪系统,构建沉浸式3D立体舞台,所有机械运行、画面切换与演员表演均实现毫秒级精准校准。科技已成为与演员身体动作同步共振的有机组成部分。
《长江》的科技配置服务于一条清晰的创作纲领,即以“水”为核心意象,让舞台从物理空间转化为情感与生态交织的象征场域。舞美设计巧妙还原长江畔的吊脚楼和十八梯等标志性场景。同时,通过三维立体投影再现白鹤梁水下石碑的地质文化景观。在这里,科技的运用不是孤立存在的审美炫耀,而是与地域文化符号、叙事主题深度耦合的整体审美建构。观众置身于这样一座由光影、机械与身体共同编织的“幻境”之中,科技构成了审美经验本身的媒介与语境——这正是科技内化于艺术的理想境界。
从《长江》看杂技剧的未来可能
《长江》首演之后的火爆反响并非孤例。据重庆杂技艺术团此前的数据,该团在2023年就完成了演出334场、票房收入2140万元,相较于以前的票房收入实现了逐年大幅提升。这种数据本身已经证明,杂技剧作为一种剧场形态,其文旅潜质的发掘远未抵达边界。但若仅以商业数据的刻度来衡量《长江》的价值,未免失之偏狭。其难得的意义在于,它为“杂技剧还能讲什么样的故事”打开了一条值得持续追问的通道。
长期以来,杂技剧的题材选择往往偏向神话传说、武侠英雄或历史题材,而《长江》却选择直面当代中国现实而紧迫的生态命题——十年禁渔、长江大保护、沿岸百姓生活变迁——将国家战略转化为可感知、可共情的个体叙事。这一选材方向本身就带有示范价值。杂技剧并非只能回望历史,它同样有能力直接介入当代生活,用“惊险奇美”的身体语言讲述这个时代的真实故事。这同时也回应了一个更深层的理论命题:杂技剧如何超越“惊险奇美”的感官刺激,真正成为一种具有现实关怀和人文温度的“剧场艺术”?《长江》用身体丈量江河,以技艺诉说时代,它的探索或许能够为这一追问提供一份诚实的答卷。
当然,任何一部作品都不可能是完美的。在充分肯定《长江》上述成绩的同时,也应当保留一份冷静的观察。“幻境”是一个极具张力的概念,既意味着视觉奇观的极致绚烂,也可能带来叙事节奏被光影淹没的风险。在演出中,当技术的光影太过耀眼,是否会遮蔽故事肌理中那些微妙的褶皱?这些问题恐怕只有经过更长时间的驻场检验、通过更多从业者和研究者的介入与分析,才能得到更为审慎的答案。但无论如何,《长江》的问世已构筑了一座值得深入探索的桥梁,一头连接着古老的杂技文脉与当代剧场叙事,另一头则通向科技赋能、文旅融合的无限可能性。它的回响,不仅在座无虚席的剧场中久久激荡,也将在未来杂技剧的发展脉络中留下明晰的刻度。
作者系《杂技与魔术》杂志社原主编、编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