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杂技剧场《屋顶上的北平》剧照
在创作《屋顶上的北平》之前,我反复思考一个问题:杂技剧,究竟是“剧”,还是“技”?
从既有的创作经验来看,杂技剧往往陷入一种两难。一方面,杂技作为高度技术化的艺术,具有严密的训练体系与呈现逻辑,其技巧的展开有自身的节奏与结构;另一方面,当这些技巧被纳入戏剧叙事时,又常常需要服从人物、事件与情节推进。结果是,戏剧不够深入,杂技也没有展开,两者彼此牵制,形成一种“叙事不够、技巧不尽”的状态。
在这样的现实语境中,一种潜在的“替代策略”逐渐成为常态,即并非用杂技去完成戏剧,而是让戏剧成为杂技展示的框架。题材的选择倾向于具备明显外部动作的故事,通过对生活动作的杂技化转化,获得一种形式上的趣味。这类创作在某种程度上是有效的,但其戏剧性往往停留在表层,难以触及更深的精神共鸣。
问题或许不在于杂技,而在于我们对戏剧的理解过于单一。如果跳出写实主义的框架来看,戏剧并不必然依赖人物与线性事件,现代戏剧的发展证明,是否构成有张力的“矛盾结构”至关重要。这种矛盾可以存在于人物之间,也可以存在于观念、空间、时间乃至身体与重力之间。由此,戏剧可以呈现为象征、意象、结构,甚至是一种被组织起来的能量关系。
正是在这样的观念背景下,《屋顶上的北平》尝试走向一种更开放的路径——以“后戏剧剧场”的方式,重新组织杂技与戏剧的关系。本剧不再以线性叙事为主导,而是以“情境”作为基本单位。不同段落并不服务于一个完整的故事,而是从多个角度,对同一精神意涵进行聚焦与展开。这种结构更接近一种“拓扑关系”,不是线性推进,而是彼此映照、互为参照,在空间与时间的交错中形成整体意义。
“屋顶”是这部作品的意象起点。它既是城市结构中的真实存在,又是一种具有象征意味的空间位置——介于地面与天空之间。在这个位置上,人的行动天然带有风险与张力,这与杂技的身体语言形成了内在呼应。同时,屋顶也是一种观看的角度,站在其上,可以俯瞰城市、凝视众生,也可以反观自身。
与屋顶相对应的,是“老照片”的叙事方式。照片很简单,只留下一个瞬间。也正因为如此,它反而比叙事更接近杂技,杂技最打动人的,往往正是那一瞬间:一个腾跃、一种失衡、一刻定住。
于是,这部作品慢慢变成了一组被时间留下的瞬间。我们不去解释他们是谁,也不去完整讲述他们的经历,只是把他们“定住”,让观众在这些瞬间之间,自己去联结意义。在这个过程中,我逐渐确认了一件事,与其说我们在做“场景”,不如说是在搭建一组“结构”。
《中轴线》不是在讲城市,而是在讲一种秩序;《六国饭店》不是在讲故事,而是在呈现关系的交错;《天梯》也不是一个情节高潮,而是一种向上的冲动被不断放大。而《十二生肖钟》,它看起来有很明确的文化符号,但我并没有把它当成“生肖”的表达,而是把它当成一个关于时间的装置。十二个人像指针一样被安置在结构里,他们在奔跑、穿越、翻转,但其实没有人真正离开这个系统。在排练的时候,我有一个很直接的感受,他们不是在表演,而是在被时间推动。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段的核心其实很简单——人并不能让时间停下,我们能做的,只是在某一个瞬间,把自己的姿态留住。
也许就是这一点,慢慢成为整部戏的底色。我逐渐不再愿意仅把他们称为“英雄”,他们更像是一些在各自位置上生活的人,有时候会犹豫,会退让,也会狼狈。但在某些时刻,他们会突然站住,做出一个选择,把一口气提起来。这些瞬间,很短,但很亮。在这样的创作路径中,我逐渐确认了一点——与其让杂技去“说明”戏剧,不如让杂技本身成为意义发生的现场。因此,在这部作品中,我们并未刻意强化人物塑造,也未追求情节的完整,而是更关注一种“姿态”。这些人物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英雄,他们可能是普通人,是市井之中不被注意的存在。但在某些瞬间,他们会做出选择,会挺直身体,会在不稳定的世界中,保持一份不轻易妥协的状态。这种瞬间,短暂却有重量。
杂技恰恰提供了一种极为直接的表达方式。一个动作是否成立,观众可以在瞬间感知,那种临界状态,是无法伪装的,也是无法替代的。当身体在极限边缘完成一次跃迁时,其中所蕴含的,不只是技巧,更是一种意志与信念的显现。也正是在这样的理解下,我逐渐形成了本剧的创作核心——让惊险瞬间呈现精神的重量。
所谓“惊险”,是杂技的本体;而“重量”,则是我们希望抵达的意义层面。当两者真正结合,杂技便不再只是“好看”的技艺,而成为可以触及精神深处的表达方式。
《屋顶上的北平》并不是一部关于过去的作品,它所关注的,是人在任何时代都可能面对的处境,在不断变化的外部环境中,个体如何在有限的时间里,完成一次属于自己的站立与抵达。也许,观众最终记住的,并不是某一个具体的情节,而是某一个瞬间—— 一个人在风中保持平衡的姿态,一个在失衡边缘被重新收住的动作,以及那一刻所带来的真实而坚定的力量。
那一瞬间,或许就是我们能够留下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