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边疆作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中兼具边缘性与开放性的文化地带，在族群互动与文化交融中生成独有的文化形态与审美经验。广西是连接内地与东南亚的重要枢纽，在喀斯特山地的生存实践与多族群共生的历史进程中，世代生息于此的壮族民众创造出类型丰富、特色鲜明的民歌艺术。其声韵形态、文本内涵与表演形式均深嵌于边疆文化的整体语境之中，既承载着边地人民对自然、社会与生命的独特感知，也蕴含着边疆文化独有的价值逻辑与精神内核。
边疆文化视域下广西壮族民歌的地域审美特质
广西壮族民歌植根于西南边疆独特的自然地理基底与多族群交融的人文土壤，并由此孕育、不断发展演进。喀斯特峰林的空间格局、山地稻作的生产方式与沿边社群的交往需求，共同塑造了区域独特的人居形态与社会文化脉络。峰林地貌限定聚落选址与土地利用，山地稻作维系着社群生存根基，沿边交往则推动族群之间物资互通、文化互鉴，三者彼此交织，构成地域文明生成与延续的底层逻辑。
音乐形态的边地审美风貌。广西壮族民歌的独特旋律线条，脱胎于跨山传情与山地劳作的日常需求，既摆脱了中原雅乐体系的格律束缚，又呈现出与边关地区既开阔又相对阻隔的地理空间高度同构的声韵特质。以壮族嘹歌为例。该民歌为支声型二声部结构，高声部为主旋律线条，低声部由其派生托腔；两声部在长音与衬腔处偶成大二度碰撞，音色明暗相衬，高声部透亮辽远，低声部沉稳厚实。双声错落，河谷岩壁载声远扬山野。其旋律以五声音阶为基础，却不受传统调式的严格规约，句尾长拖腔随演唱气息自由延展，衬词虚词的灵活穿插打破规整的句式节奏，既保留山地歌唱的原生野性，又与边关空间既开阔又内敛的地理气质相契合。
歌词文本的边疆审美意象。广西壮族民歌中歌词文本铺陈的审美意象，始终围绕西南边疆的自然风物与生存场景展开。峰林、界河、坡地、古榕等具有边地标识的自然物象，往往承载着族群的迁徙记忆、山地开发经验、家园情感等内涵。如广西富川瑶族蝴蝶歌的歌词多以桂岭山间的蝶影、清溪、山地农耕与村寨古树为核心意象，歌词中穿插的结伴对歌、山野欢聚等民俗场景，还原了南岭瑶民山地栖居的生活实景，质朴直白的表述里饱含对世代栖居土地的深沉眷恋，也暗含南岭走廊多族群杂居共处的文化交融痕迹，让自然物象的审美表达承载起厚重的历史纵深与在地情感温度。
表演实践的场域审美特性。广西壮族民歌的表演实践始终内嵌于边疆社群的日常生活场域之中，仪式场景中的歌唱活动往往与婚丧嫁娶、岁时节庆的完整流程深度融合，歌唱本身就是仪式实践的重要组成部分，承载着仪式的文化功能与情感内涵，呈现出情境交融的沉浸式审美特质。村口古榕下的开阔坡地、节庆集会的公共场域甚至劳作间隙的山间地头，都可成为歌唱活动自然展开的原生空间，在集体的唱和互动中个体的抒情表达被转化为社群共有的情感体验。以广西龙州县金龙镇边境壮族村落的侬峒节歌唱仪式为例，祭祀环节的创世叙事歌、迎宾环节的拦路歌与宴饮环节的酒歌对应仪式的不同阶段，所有村民以歌唱者或应和者的身份参与全程，艺术表演与仪式实践没有明确分界，充分显现出场域审美内嵌于生活的沉浸式特征。
边疆文化视域下广西壮族民歌的文化价值
立足边疆文化的整体视域审视，壮族民歌独特的地域审美特质表现，实际上也是与边疆社会的文化结构、功能需求深度绑定的文化表达，背后承载着多重不可替代的文化价值，对边疆文化生态的维系与长远发展而言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边疆壮族的文化认同纽带。作为壮族族群集体创造与代际传承的活态艺术形态，民歌承载着边疆壮族群体的集体记忆与深层文化基因。族群迁徙的漫长历史、山地开发的生存经验、社群生活的伦理规范等，通过口耳相传的歌唱活动实现代代传递。西南边疆地域广阔且族群居住相对分散，壮族群体依托共通的歌唱传统构建起跨村落、跨流域的文化联结，一致的审美趣味与共享的文化内涵让不同聚居区的壮族民众形成共通的文化感知。传统歌圩等歌唱活动作为基层社群的公共文化实践，为边地民众提供了超越日常生产的交往平台，不同年龄、不同村落的群体在歌唱互动中增进了情感联结。对于边疆地带而言，基于艺术实践的文化认同能够有效夯实边疆社会的文化根基，让边地族群在共同的文化实践中形成内在的文化向心力，成为维系边疆文化稳定与族群凝聚的重要软性文化资源。
边疆多元文化的互动载体。广西边疆呈现出多族群交融共生的文化格局，在长期生产生活实践与民俗节庆活动中，壮、汉、瑶、苗等民族依托歌圩等公共文化空间实现了歌唱文化的相互借鉴与深度融合，不同民族的民歌在曲调特征、文本内容与表演形式上相互渗透，持续推动境内各民族文化的互嵌与共生发展。如创办于1993年的南宁国际民歌艺术节，以壮族民歌作为活动的核心展演内容，设置了多民族原生民歌展演板块，并邀请越南、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等东盟国家的民间歌手与艺术团体登台演绎，在跨民族、跨国界的艺术对话场景中实现了审美经验的互鉴与文化内涵的交流。另外，依托中越边境跨境族群的同根文化渊源，壮族民歌同样是跨境民间文化交流的天然桥梁，边境两侧的壮族民众在传统节庆、民间往来中通过歌唱实现文化交流与互动，延续族群之间的历史文化联结，增进边民之间的相互理解。
文化润边的柔性治理资源。民歌所承载的文化认同与深层家国情怀，能够在潜移默化的文化浸润中增进边疆各民族之间的情感联结，推动民族团结进步事业的基层实践，让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融入民众日常的文化生活场景之中。例如广西凭祥举办的中越边关歌圩，便依托壮族传统歌圩积淀深厚的民间文化形态，将民族团结进步、文化建设、守边固边责任等契合边疆治理需求的核心主题融入山歌创作与展演的全过程。沿边各村屯的壮、汉、瑶等民族的民间歌手共同参与主题创编与集体对唱，将治理层面的政策导向与价值理念转化为贴合边民日常审美习惯的山歌曲调与口语化唱词，在歌圩公共集会、村寨常态化巡演、边境哨所慰问演出等多元场景中实现了文化观念的柔性传导。以民歌为代表的民间文化，通过构筑情感共鸣、凝聚文化认同，实现社会治理功能的有效释放，为边疆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提供来自民间文化的深层支撑。
结语
广西壮族民歌是西南边疆文化生态中孕育出的活态艺术结晶，承载着当地群众世代延续的情感记忆与文化认同，其独有的地域审美特质深植于边地的自然地理与人文历史土壤之中，其多重文化价值则支撑着边疆社会的文化运行与长远发展。对其审美特质与文化价值进行深度阐释，能够为新时代边疆文化建设与民族文化活态传承提供学理参照，也将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当代发展注入来自西南边地的持久文化动力。
（作者系桂林学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