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歌剧院版歌剧《奥赛罗》剧照
“过瘾的听感”,是歌剧审美最直观、最富有感染力的传统,尤其是意大利的歌剧与美声体系,四百年来一直如此。歌剧美学的本质是“以声为魂”。在歌剧里,戏剧性始终是一个复杂的存在。它不再是单一的冲突、嘶吼或是煽情,而是更复杂地跟人性同构。戏剧的张力,本质就是人性的张力。旋律的起伏、声部的对抗、管弦乐的烘托,其实都是在放大人性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挣扎、执念、爱意与恨意。戏剧性越厚重,越贴近真实的人,就越能让观众在歌声里听到、在自己心里看见藏着的那些复杂留痕。
威尔第以73岁高龄完成晚期巅峰之作歌剧《奥赛罗》,被公认为莎士比亚戏剧在歌剧体裁中最完美的典范之一。该剧因演唱难度极高,上演量低于威尔第“三巨头”(《茶花女》《弄臣》《阿依达》),但仍旧是全球一线歌剧院团必演、明星高频驱动、音乐会版经常扩容而稳居世界歌剧核心保留剧目之列的作品。威尔第通过博依托的脚本,将莎士比亚的悲剧转化成音乐的语言,而莎士比亚文本从一开始就与古希腊悲剧有着深刻的血缘联系,奥赛罗从英雄的巅峰坠入人性的深渊、最终在悔恨中自我毁灭,本身就隐含着古希腊悲剧的核心范式——正如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所指出的,悲剧的震撼力来源于它“引起怜悯与恐惧,使这种情感得到净化”。当我们在21世纪回望这部经典,一个更深层的追问浮现了出来:如何将威尔第的音乐、莎士比亚的文本和古希腊的悲剧精神依次叠加、逐层深入地表现出来。
导演歌剧《奥赛罗》,我提出了一种迭进式的现代剧场美学设计思路:从威尔第的音乐出发,抵达莎士比亚的戏剧文本,最终逼近古希腊悲剧的本质,进而形成三种不断叠加和推进的演出风格。这三种美学风格不是相互排斥的选项,而是关于《奥赛罗》悲剧内核的三次逼近,每一次逼近都将我们带向更本质的人性追问,直至抵达悲剧的“净化”时刻。
在这里,每一种风格迭进都揭示了悲剧本质的一个维度——威尔第的音响处理代表了“情感的真理”,让观众在最原初的感官层面被音乐击中,感受到悲剧的血与火;莎士比亚的文本代表了“心智的真理”,嫉妒和怀疑不是从天而降的诅咒,而是在日常生活中被构建出来的心理过程;古希腊悲剧追求的则是“生存的真理”,人类终究是有限的存在,在信任与认知之间永远存在着难以逾越的深渊。由此,也就构成了我们对悲剧的核心——奥赛罗的个性与人性——进行的三重审视。同时,三种风格维度也并非线性替代,而是层层叠加、彼此呼应,从而让古典精神在迭进中不断重生,凝练成现代剧场的美学力量——音乐的性格悲剧、心智的嫉妒解剖、存在的净化仪式,在同一部作品中同时在场,以深度打开更恢弘广阔的人类命运的普遍性命题,而越靠近源头,悲剧的力量就越猛烈地击中人心。
威尔第歌剧与莎士比亚戏剧不同的是,在歌剧里,一切都凝结在音乐与歌声中,人物关系的演变也因此有了全新的、更激烈的维度。在歌剧《奥赛罗》中,奥赛罗与伊阿古(又译作“亚戈”)始终存在着一个“对决”的过程。每一次,当奥赛罗内心的风暴达到了顶峰,他们之间这种微妙的关系,总会从正面的对抗演变为奥赛罗成为事实上的同谋。在人物动机的“歌剧化”改编中,脚本作家博依托加强了伊阿古“人性本恶”的恶魔属性,他的独白《信经》赤裸裸地宣告了邪恶如真理般存在。这使得奥赛罗的滑落更像是被纯粹的邪恶吞噬,进而使音乐的张力和全剧的悲剧性更加强烈、更加震撼人心。
歌剧用“声音质感”的对比表现控制权。奥赛罗(男高音)的声音常常从洪亮转为嘶哑、破碎,体现理智的崩塌;而伊阿古(男中音)的声音应始终保持一种冷酷的圆润与磁性,体现其邪恶的“优雅”。奥赛罗的所有狂暴与脆弱都被“恶魔”尽收眼底,营造出强烈的宿命感。而奥赛罗的每一次“收手”,又都通过音乐节奏与和声加以体现。例如,他可能在激烈宣叙调的顶点突然陷入沉默,乐队用极弱的不和谐音表现他内心的挣扎——这种“收”,代表了音乐性在人的灵魂中的窒息。最后一幕,当奥赛罗勒死苔丝狄蒙娜时,人们似乎感觉到是伊阿古在暗处同步“指挥”了这场“扼杀”。这一刻,奥赛罗完全成了伊阿古意志的延伸,两人在毁灭中达到了最可悲的“统一”。这种关系的演变,在悲剧组织上是令人着迷的,本质上确认了主导动机的此消彼长——当代表怀疑与邪恶的音乐动机完全覆盖了代表爱情与荣誉的动机时,悲剧便已无可挽回。这种意志较量的转化,更加契合歌剧的张力表达。
苔丝狄蒙娜的清醒,是全剧最残酷的转折。剧中,莎士比亚让苔丝狄蒙娜从“不相信”到“主动接受”,让床榻变成祭坛、谋杀变成献祭。她终于明白奥赛罗要杀她,但她不逃跑、不反抗。她跪下、躺下、展开双臂——这一系列动作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用自己的身体完成了莎士比亚笔下最无辜的死亡、威尔第乐谱里最纯净的高音、古希腊祭坛上最圣洁的牺牲。在奥赛罗掐死她的那一刻,合唱不是旁观者的默许,而是城邦对悲剧无声的见证。观众在静默中听见的,不是歌声,是自己的心跳。于是,威尔第的音响击中耳朵,莎士比亚的文本刺入意识,古希腊的仪式钳住身体——它们同一时刻化入了悲剧的崇高境界。
这是威尔第留给我们的遗产,也是莎士比亚留给我们的遗产。当我们将目光投向更深的源头,亚里士多德的话依然回荡在两千多年后的当代剧场。悲剧之所以能唤起我们的情感,是因为它让我们在看到人类极限的同时,也看到被命运所设计的微妙陷阱,最终看到人类存在的真实面貌——正是在这痛苦与澄明的交织中,悲剧才实现了彻底的“净化”。此次中央歌剧院全新制作演出歌剧《奥赛罗》,让我们能够深邃地回望人类文明的共同成果,同时也从中获得新的经验与启发。戏剧的张力,本质是人性的张力,而歌剧能够通过旋律、声部和管弦乐等音乐手段填充、强化和放大用文本难以表达的内容,那些意味难言里遍布着人类经验的潜流与碎片,也让歌剧彰显出更加独特迷人的魅力。
(作者系中央歌剧院版歌剧《奥赛罗》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