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是满足人民精神生活、提升文化自信的重要力量。《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明确提出，要进一步推动新时代戏剧事业传承发展，而实现这一目标关键在于戏剧院团的良性发展。院团作为戏剧创作、演出、传承的主体，是戏剧振兴的核心力量。然而，在戏剧表演中，观众往往对名角、流派、风格津津乐道，而对院团整体艺术特色关注较少。实际上，从传承发展的角度来看，院团整体艺术特色比名角个人风格更具影响力。在20世纪秦腔发展史上，有三个影响巨大的院团，它们分别是西安易俗社、西安三意社及陕西省戏曲研究院。三大院团开创了秦腔改革与发展的三条道路，形成了戏曲改良、名角挑班、红色戏曲三种模式，并影响了20世纪整个秦腔的发展方向。20世纪陕西秦腔三大院团的实践证明：只有深耕院团艺术特色，根据实际情况，推行“一团一策”发展模式，才能真正推动院团良性发展。　　

　　戏剧的生命力在于不断推出优秀作品，而院团正是戏剧作品创作的主要阵地。《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明确提出推行“一团一策”发展模式。“一团一策”从院团的角度讲，不仅要“分类施策持续深化改革”，更要鼓励院团走特色发展之路。京剧“梅尚程荀”因各自独特的表演风格而誉满戏坛，院团亦是如此。　　

　　20世纪秦腔的发展，与易俗社、三意社、陕西省戏曲研究院三大院团的艺术实践密不可分。它们根据自身特点定位，探索出不同的发展道路，推出符合各自艺术特色的一批优秀作品，奠定了其在秦腔发展中的重要地位。　　

　　成立于1912年的易俗社作为改良秦腔的引领者，以“移风易俗、启迪民智”为宗旨，文人与艺人携手，将民主、自由等进步思想融入秦腔剧目，既提升了秦腔的文学性与思想性，又让秦腔成为“启迪民智”的重要载体。成立于1915年的三意社作为传统秦腔的守望者，大量上演传统秦腔剧目，保留了秦腔慷慨激昂的艺术特点，与易俗社偏重新戏形成互补，满足了广大农民观众的审美需求。成立于1938年的陕甘宁边区民众剧团，是陕西省戏曲研究院的前身，也是中国共产党创办的第一个专业戏曲院团，作为秦腔现代戏的拓荒者，紧扣革命主题，编演《血泪仇》《穷人恨》等现代戏，将秦腔与革命宣传相结合，开辟了秦腔现代戏的新路径。三大院团的艺术实践表明，找准特色定位是推动其良性发展的基础。　　

　　戏剧的传承发展在于院团，院团发展的根基在于夯实戏剧人才队伍建设。回望秦腔三大院团的发展历程，人才培养始终是其发展的重要任务。易俗社打破传统江湖班社的培养模式，开创了文化与技艺并重的科班教育体系，采用国民教育学校制，开设文化课与戏曲专科课程，既培养学员的艺术技艺，又提升其文化素养。民国期间易俗社共培养学员13批、600余人，为秦腔艺术输送了大量优秀人才。三意社沿袭传统科班教育模式，培养了8科、153名秦腔学员，开创了秦腔正规女伶坤班，打破了秦腔舞台长期无专业女伶演出的历史。陕甘宁边区民众剧团则依托延安文艺思想的指导，汇聚了柯仲平、马健翎、安波、马可等一批政治与艺术骨干，通过实践演出，培育了一批贴合群众的演员，形成了一支兼具革命素养与艺术才能的人才队伍。　　

　　三大院团的人才培养实践，为当下戏剧人才培养提供了重要借鉴。当前，人才匮乏已经成为影响戏剧传承的突出问题，如何延续院团血脉，确保8至12年稳定补充一批后备学员，是戏剧传承发展的关键所在。如果院团缺乏后备人才培育的平台与机制，戏剧传承必将面临断层危机，戏剧振兴就会失去核心支撑。　　

　　“一团一策”发展模式是激发院团活力的重要举措，20世纪秦腔三大院团的发展，正是这种模式的生动诠释。易俗社采用民办自治的组织机制，实行社员大会领导下的社长负责制，建立了科学的分配机制，既保证了艺人的基本生活，又调动了他们的积极性，开创了秦腔班社管理的新模式；三意社作为民间班社，实行名角领班制，采用“破账份子”的分配方式，依托江湖名角与科班学员同台演出，传承传统科班的经营模式，推动了秦腔的市场化发展；陕甘宁边区民众剧团则实行战时供给制，深入基层开展无偿演出，形成了切合革命需求、服务群众的发展模式，开创了组织制度的新路径。三大院团的不同发展模式，相互促进，形成了秦腔多元化的发展生态，推动了秦腔艺术的全面提升。　　

　　秦腔三大院团的艺术实践，充分体现了院团开拓市场、连接群众、普及戏剧等方面的重要作用。易俗社以城市剧场为主，面向市民与知识分子群体，通过文雅细腻的艺术特色，传递进步思想，提升市民的文化素养；三意社以庙会、包场为主，面向广大农民群众，通过慷慨激昂的传统剧目，满足农民群众的审美需求，形成了“进城看戏，要看三意”的民间口碑；陕甘宁边区民众剧团深入边区乡间，在露天场地搭台唱戏，无偿为群众演出，将革命思想与戏剧艺术相结合，在丰富了群众的精神文化生活的同时，凝聚了革命力量。三大院团根据不同观众群体的审美需求，开展差异化的发展模式，让秦腔艺术深入不同群体，密切了秦腔与观众的关系。　　

　　从秦腔三大院团的发展经验到新时代戏剧振兴的实践要求，我们可以清晰地认识到，院团是戏剧发展的核心，人才是院团发展的根本，没有人才的支撑，戏剧振兴无从谈起。　　

　　笔者2024年对西北五省（区）的戏剧院团进行了深入调研，详细了解了五省（区）戏曲艺术的发展状况、面临的挑战与机遇。就人才而言，首先，院团普遍存在年龄结构青黄不接的问题。如甘肃秦腔艺术剧院有限责任公司转企改制前，剧院核定编制101人，实际在职人数156人。截至2024年，全院人数与转企改制前相比下降33%，2012年以来先后流失人才共计94人，其中专业技术人才82人，包括正高9人、副高15人、中级37人、初级21人。剧院出现优秀传统剧目无人创作、无人参演、无人接续的严重问题。人才流失和后继乏人导致表演队伍青黄不接，演员年龄结构断代，排演大戏要外请其他院团、返聘部分退休人员共同完成。其次，院团难以培养后备人才。目前学戏的孩子越来越少，院团招聘失去了以往的吸引力，以往的“艺难学门难进”变成今天的“招生难学艺难”。加上当前演员收入较低，给该行业吸收新鲜血液带来了冲击，制约行业持续发展。再次，对于戏曲人才的招聘、引进、培养，各级主管部门都有具体的政策，人员招聘受学历等多种条件限制，而戏曲这一特殊行当，采用与其他行业类似的招聘要求，给院团引进人才带来许多障碍。　　

　　《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针对人才队伍建设等问题，提出了“优化专业人才培育和有序流动机制”等许多措施，为戏剧院团发展指明了有效路径。站在新的历史起点，我们要以院团为根基，针对不同院团实际情况，推行“一团一策”发展模式，鼓励院团走特色发展之路，让人民群众对戏剧的满意度和获得感不断提升。　　

　　（作者系中国艺术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