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临县道情《大河古镇》剧照 由吕梁市民间艺术团提供
由中宣部等五部门联合印发的《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以下简称《计划》)的出台不仅标志着国家层面对戏剧艺术系统性扶持的再升级,也在理论与实践层面为地方戏曲的传承发展提供了新的坐标系。作为中国戏曲的重要发源地与活态传承高地,在这一计划框架下,山西戏曲的角色定位、内生动力、可持续发展路径等方面,都有诸多值得关注和探讨的课题。
山西素有“戏曲摇篮”之称。山西现存38个戏曲剧种,数量居全国之首;47位演员51次摘得中国戏剧梅花奖,彰显其人才厚度;从晋剧、蒲剧、北路梆子到上党梆子,“四大梆子”体系完整、风格鲜明;更有如大同耍孩儿、临县道情等稀有剧种,承载着重要的文化基因。然而,丰厚的遗产并不天然等同于旺盛的生命力。近年来,尽管山西在政策扶持、院团改革、人才培养等方面持续发力,但基层院团生存、青年观众培养、剧目创作等方面仍然存在许多有待解决的问题。《计划》的出台恰如一场及时雨,既提供了制度性保障,也提出了更高要求——将政策红利转化为文化动能。
政策赋能的核心在于激活主体能动性。《计划》强调“支持戏剧院团发展”“鼓励院团开拓市场、培养观众”。保护不应仅停留在博物馆式的静态保存,而应走向活态传承的生态构建。以大同耍孩儿为例,该剧行腔古拙、唱法独特,但其传承长期依赖个别老艺人,演出市场活力不足。若仅靠专项资金维持排练场租金或发放传承人补贴,难以真正延续其艺术生命。山西近年尝试设立“稀有剧种传承人工作室”,并推动其与高校、研究机构合作开展口述史整理、声腔数据库建设,这是向“学术支撑+活态展演”双轮驱动转型的有益探索。接下来,还可以进一步打通“抢救—研究—教学—演出”链条,使濒危剧种不仅“被看见”,更能“被理解”“被演绎”。
在创作维度,《计划》“鼓励创作者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调动生活积累,大胆探索不同内容、风格、手法”“深入研究本剧种本院团艺术特点和风格定位,坚持守正创新,提升创作能力”。长期以来,山西戏曲擅长历史演义与忠孝节义题材,如《打金枝》《苏三起解》等经典剧目深入人心。然而,随着当代观众审美期待的变化,如何让千年晋韵讲好今日山西故事是一个需要探讨的问题。近年来,一些山西戏曲作品在保留剧种音乐特色的同时,注入现实关怀,赢得广泛共鸣。这提示我们,精品创作的关键不在于“新”或“旧”的二元对立,而在于实现“传统程式”与“当代情感”的有机融合。接下来,还可以进一步发挥山西省艺术基金的引导作用,鼓励编剧深入乡村振兴一线、能源转型现场、社区治理前沿,挖掘具有时代质感的本土故事。
《计划》在加强戏剧人才培养方面作出部署。山西面临的不仅是“后继有人”的数量问题,更是“后继有才”的质量问题。此外,山西省内戏曲院校招生难、毕业生转行率高、院团青黄不接现象并存。破解之道,需跳出“单一培养”思维,构建“多元成才”通道。例如,可探索“戏曲+文旅”“戏曲+教育”“戏曲+数字技术”等交叉方向,为学生、青年人才提供更广阔的职业出口;在高校设立“戏曲非遗研修班”,吸引非表演专业学生、青年人才参与剧本改编、舞台设计、文化传播;落实《计划》中“结对帮扶”机制,推动头部院团与县级剧团建立常态化人才流动机制,形成“传帮带”的良性循环。
《计划》明确提出“加强戏剧普及推广交流”。这恰是当前山西戏曲最需突破的瓶颈。近年来,山西持续举办山西艺术节、晋剧艺术节、“杏花奖”评比展演等大型文艺活动,打造具有山西特色的戏曲活动品牌。此外,《山西新年戏曲晚会》、“戏聚高平”“戏聚长治”直播周、“每日一折”抖音直播、戏曲进校园等也受到广泛关注。山西省依托平遥古城、五台山等知名景区,深入挖掘戏曲主题旅游线路,开展“镶嵌式”“活态式”展演,让游客在游览山水人文的同时,感受山西戏曲的独特魅力,这种实践将戏曲艺术融入旅游场景,既丰富了游客的旅游体验,也扩大了戏曲的传播范围。尽管“免费送戏下乡一万场”等惠民工程成效显著,但线下传播的覆盖半径有限;而线上虽有“百家戏苑”“文艺三晋”等尝试,整体仍缺乏系统性IP打造。多位山西戏曲名家已开始通过短视频平台展示练功日常、解析唱腔技巧,吸引了大量年轻粉丝。未来,山西也可借鉴国内外优秀案例经验,打造品牌,整合晋剧脸谱、水袖舞等视觉符号,开发系列微短剧、互动H5、数字藏品等,构建“内容—平台—社群”三位一体的传播生态。
机遇不会自动转化为成果。我们更应警惕“政策依赖症”——即把振兴简单等同于资金投入或项目申报。真正的振兴有赖于在政策引导下激发地方的文化自觉、学术自觉与创新自觉。山西戏曲的未来不仅在于复排多少折子戏、获得多少奖项,更在于能否在新时代中牢牢把握其价值坐标,既能承载三晋文脉之厚重,又能回应当代心灵之渴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