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戏曲这门古老的艺术形式在短视频平台找到了新的生机。抖音平台推出的“DOU有好戏”“艺播计划”“聚光计划”等专项扶持项目，助力全国各级文艺院团和戏曲表演者打造线上“第二舞台”。截至2025年12月，全国已有499家国有文艺院团及6183名演员入驻抖音平台，累计开播超81.9万场。在视频平台哔哩哔哩（B站）上，由山东卫视制作出品的一档戏曲文化创演节目《戏宇宙》，首创“戏曲+”模式，将戏曲与流行音乐、舞蹈等潮流元素相结合，同时邀请相关行业的文艺工作者担任戏评人，如王珮瑜、尚雯婕等。该节目在B站等平台广泛传播，被戏迷、网民认为是“入门级”的好选择。《没想到吧！戏曲原来这么有意思？》是由在青年群体中颇具影响力的越剧演员陈丽君在B站开设的戏曲科普短视频节目。节目中，她和小伙伴们用轻松的方式介绍了越剧、昆曲、京剧的背景故事和冷知识。由上海人民广播电台戏曲广播推出的《戏曲秒懂》在B站等多个平台传播，主打戏曲知识普及，被网友认为是利用碎片化时间学习戏曲知识的好帮手。

　　戏曲的最大魅力在于“在场性”——台上、台下共同呼吸的气场、演员即兴发挥时的惊喜，这些是以往的电视屏幕无法实现的。然而，短视频的出现，恰好打破了这道物理围墙。一个豫剧挑战赛，吸引了1373万人参与，相关短视频播放量超过5.1亿次；婺剧演员陈建旭在视频号发布的一条婺剧《三打白骨精》变脸变装视频，仅一天多的时间，播放量就近1500万次，24小时便登上抖音热榜第5名，并被人民日报、新华网等媒体网络平台转发。这些数字背后，是短视频让戏曲第一次以未曾有的规模触达了剧场里的现场表演和电视屏幕上的戏曲节目难以覆盖的人群。　　

　　戏曲有“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之说，刚接触的人往往感到陌生和晦涩。短视频的“黄金三秒”策略，恰好起到了引导入门的作用。这些短视频博主堪称出色的“文化翻译官”。传统戏曲讲究“宁穿破，不穿错”，行头、程式、板式、腔调对于门外汉而言无异于“天书”。而短视频博主们将“四功五法”进行视觉拆解，把“湖广音、中州韵”做成对比试听片段，让一出两个小时的戏浓缩成三五分钟的精华。这种“降维科普”不是对艺术的简化，而是真诚的对话。它向外界传递了一个信号：年轻人不是不爱戏曲，只是缺少一个轻松走近它的台阶。对于从来没有接触过戏曲的群体来说，碎片化的艺术欣赏同样弥足珍贵。任何戏迷都有从陌生变精通的过程，引人注目的兴趣点就是迈出的第一步。许多年轻人正是从刷到一个绝活、听到一段京腔民谣开始好奇，进而探索全貌，最终走进剧场的。在B站，直播、弹幕互动、短视频二创爆发式增长、付费追昆曲番等新玩法，打破了戏曲只能吸引中老年观众的认知。剧场里日益增多的年轻面孔，正是线上星火落入现实土壤后生发出的坚实根系。　　

　　全国现存三百余个戏曲剧种中，既有像昆曲、京剧、豫剧等流行区域广泛的剧种，也有流行于较小区域、具有浓厚地方色彩的稀有剧种。这些扎根乡土、承载一方方言与民俗记忆的剧种，曾深陷“声渐稀、脉将断”的生存困境。短视频为它们搭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展示平台。据统计，86个稀有剧种线上展演突破1.2亿次观看。蟠龙梆子剧团通过微短戏的形式，在抖音平台实现了线下演出远不能及的传播力。短视频让这些“藏在深闺”的非遗地方戏被看见，并有了走向全国观众的机会。　　

　　短视频还为戏曲人才的培养提供了前所未有的资源库。戏曲所传承的剧目和技艺，只有通过全方位搜集和展现才能为人所知、学习和利用。从录像、唱片到名伶轶事、教戏传艺，短视频的海量信息让这些资源变得触手可及。　　

　　然而，当我们将目光从“破圈”的兴奋中收回，也不得不正视戏曲短视频在流量驱动下所暴露出的问题。其一，过度碎片化可能导致“戏”沦为“技”。为了抓人眼球，许多视频只截取最刺激的片段：一个高难度的翻扑、一声穿云裂帛的高腔、一段眼花缭乱的水袖。这当然能带给观众即时的满足感，但戏曲真正的魅力在于“以技演剧”——技巧是为人物和故事服务的。当观众只记得演员翻了好多个旋子，却不知道他演的是谁、为何而翻时，戏曲就降格为杂耍了。算法在不断强化这种倾向，因而很容易把完整的戏曲作品分割成一块块“速食饼干”。其二，知识性错误与“魔改”乱象值得警惕。一些“戏曲科普”视频，为了搞笑和提升流量，把经典唱词篡改成网络梗；更有一些博主对红色经典、传统名剧进行无底线的“魔改”，这已不是创新，而是对艺术尊严的伤害。国家广电总局近期对“AI魔改”视频的专项治理，正是对这种乱象的回应。其三，流量逻辑可能侵蚀传承的耐心。戏曲是一门“慢艺术”，短视频追求的是“三天一更、五天爆款”。如果博主们习惯了用热点、模仿、套路去生产内容，是否会慢慢失去沉下心来研究一出冷门折子戏的耐心？当数据成为唯一的指挥棒，那些不那么“上镜”却同样珍贵的艺术，比如濒危剧种的文字类或者视频类资料又有谁去记录、传播？　　

　　对于戏曲短视频博主而言，流量不是原罪，但被流量裹挟则是需要警惕的。若想在传播戏曲的道路上行稳致远，有几点值得思考。首先，“短”不意味着“浅”。系列化、专题化的内容设计，可以让碎片化的短视频形成知识拼图，比如通过多条短视频讲透一个剧种，在碎片中为深度留一席之地。其次，向专业致敬。如果要做知识科普，不妨请专业演员或戏曲学者把关，或者在视频中注明信息来源。拍一拍练功房的日常、老艺人的口传心授，那些看似不够吸引眼球的内容，恰恰是戏曲的根。最后，要把观众从屏幕引向剧场。短视频博主的终极目标不应是让观众永远停留在点赞和收藏，而应让他们产生“我想去现场看一次戏”的冲动。在视频中嵌入演出信息，组织线下观演团，都是将线上流量转化为线下活力的有效方式。　　

　　短视频让戏曲在方寸屏幕间与亿万观众相遇。每一次被算法推送的唱段，都是一次文化种子的播撒；每一个被短视频吸引的年轻人，都可能成为未来剧场里的鼓掌者，甚至传承者。这，或许是数字时代赋予传统艺术的最大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