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身步”火爆“出圈”:中国民族民间舞蹈何以生生不息
——专访安徽花鼓灯男班教学视频“闪身步”课程录制人赵铁春
近日,“闪身步”在网络平台走红,引发大量模仿、讨论与“玩梗”。一个原本留存于专业民族民间舞教材中的动作,何以在当下突然进入大众视野且为大众所喜爱?“闪身步”走红能带来什么启发?本报记者专访了中国舞协副主席、北京舞蹈学院(以下简称北舞)教授、安徽花鼓灯男班教学视频“闪身步”课程录制人赵铁春,请他讲述如何看这一舞蹈动作的“走红”及其背后的文化意涵。
◎中国艺术报:您认为“闪身步”为什么会走红?
●赵铁春:在我看来,“闪身步”的走红既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说其在意料之中,是因为“闪身步”是中国汉族民间舞安徽花鼓灯的一个舞蹈动态,其生成有其特定的历史与时代背景和条件,也有生存延续下去的内在生命力。中国汉族民间舞蹈生长于农耕文化,既根植于百姓的生产生活,也是抒发情感、安放心灵的精神寄托。因长期以来多处于自然生长和传承状态,其生命力也格外顽强。如今,“闪身步”在网络时代重新受关注,有其历史必然性。原因在于,它的文化内涵、动态特征契合中国人的传统观念与幽默感,以及对身体动作的认识和理解。“闪身步”本是男女对舞里男子的典型舞步,多用于花鼓灯中(男)鼓架子与(女)兰花双人嬉戏逗趣、传情达意。鼓架子矫健洒脱,兰花柔媚灵动,一刚一柔,在互动逗舞间抒发质朴的情感。这恰是乡土社会情感表达的一种舞蹈方式。“闪身步”本就植根于我们的身体记忆。这种身体记忆在今天通过这一契机被大众重新激活,与大众的很多生活动作和情感表达天然匹配,就如同我们看长辈扭秧歌、自己学十字步,哪怕没有专门学过,也不会觉得陌生,稍加模仿就能跟上节奏。
说它是意料之外,是因为这套中国民族民间舞专业教学视频教材是我们25年前录制的,谁都无法预料其今天会爆火。2001年,我在北舞中国民族民间舞系担任系主任,作为学科带头人主持教材建设工作。经主编潘志涛同意,将“中国艺术教育大系・舞蹈卷”《中国民间舞教材与教法》文字教材录制成DVD教材。该教材编撰和录制涵盖东北秧歌、安徽花鼓灯,以及包括海阳秧歌、鼓子秧歌、胶州秧歌的山东秧歌等,也包括藏族、蒙古族、维吾尔族、朝鲜族、傣族等多民族舞蹈,还包括北舞中国民族民间舞传统典型组合。其实自1954年北京舞蹈学校(北舞前身)成立后,老一辈舞蹈教育家们一直在研究并在教学实践中运用这些教材,但没有正式出版视频教材。2001年,我们将其由文字转为视频,以DVD形式录制下来,目的一是以可视的方式统一并规范北舞本科必修课教材;二是供国内众多艺术院校舞蹈院系使用,使舞蹈教师备课有遵循,舞蹈学生学习有资料,舞蹈研究有样本。
从一定意义上说,这套专业视频教材能够让我们看到中国人是怎样跳中国的舞蹈的,且能体现出中国民族民间舞的文化内涵、专业性及幽默感。在网络时代,无数普通大众将“闪身步”的艺术语言与自己生活工作中的一些功能性动作相结合,诸多二创实践的举手投足间,充分体现了中国民族民间舞的时代生命力。
◎中国艺术报:“闪身步”课程录制如何缘起?
●赵铁春:1953年,盛婕、彭松、李正一、郝立仁四位老一辈舞蹈家为北京舞蹈学校成立准备舞蹈教材,赴安徽蚌埠怀远一带进行花鼓灯舞蹈的采风与田野调查。到1978年,北舞由中专转制为大学,以许淑媖先生为首,朱萍、潘志涛、贾美娜等一大批舞蹈教育家再次大规模赴安徽采风、田野调查,20世纪80年代整理出中国民间舞三大秧歌教材,就有“闪身步”。基于前辈的研究成果,我们在2001年才有可能录制完成了由潘志涛主编的北舞中国民间舞的第一部DVD正式出版物、《中国民间舞教材与教法》DVD教材。今天,才有了大家在网络上看到的、“玩梗”的、爆火的“闪身步”动作。
2004年,北舞成立50周年之际,我曾拜访彭松先生,在他家里的办公桌上见到1953年的油印本教材《安徽花鼓灯》,才知道安徽花鼓灯早已有教材。于是我问彭松老师,能否将教材带回北舞重新印刷出版,彭老爽快答应。我就将油印本带回并请周元老师担任编审,与研究生一起整理并如期校稿印刷,最后以内部教材形式进行收藏。现在北舞的图书馆、博物馆就藏有这部教材。因此,今天大家看到并学习的“闪身步”,其实在那时北舞的教材中就有了。
◎中国艺术报:在教材的提炼、加工和整理过程中,民间舞蹈力量发挥了怎样的作用?
●赵铁春:民族民间舞根植于百姓生产生活,是人民群众集体智慧的结晶。在漫长的历史发展过程中,普通百姓在节庆、劳作、民俗活动中自娱歌舞,不断积累舞蹈素材。而民间艺人则发挥着提炼、加工、表演、口传身授等作用。例如零散的民间动作需要规整、组合,需要不断地强化风格韵律并定型。这些都离不开优秀的民间舞艺人的智慧和付出。集结人民群众与民间艺人智慧结晶的民间舞蹈,为文艺工作者提供丰厚的创作滋养,成为文艺工作者艺术创作的源头活水。北舞的中国民族民间舞教材正是文艺工作者深入田野、向人民群众和民间艺人学习,从中提炼、整理、加工、规范形成的成果。这份成果既支撑专业教学,也为文艺与新大众文艺创作输送养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能将其再传递给下一代。冯国佩、陈敬芝、石金礼(石猴子)等老艺人,被舞蹈界尊称为“杨大帅”的杨奇如,现在仍活跃在安徽和全国的娄楼、金明等一批花鼓灯舞蹈艺术家,都为北舞安徽花鼓灯教材建设工作作出了重要贡献。
◎中国艺术报:如何才能掌握动作要领,更好地跳好“闪身步”?
●赵铁春:安徽花鼓灯的风格、体态、节奏与动态特点,有几个艺诀。第一个叫“溜得起,刹得住”:“溜”,主要是指脚下干净、快速,谓之“溜”;脚下步伐能够“溜得起”,还得“刹得住”,就是能突然停住。“溜起意先行,刹住不断线”:体现动静相生,动作流动时意先于形,骤停之时气息神韵连贯、余韵不绝。还有“紧收、积蓄、突射”。紧收,是在刹那间让身体收紧。紧收并非停止,而是蓄力待发,为下一次突射做准备(“闪身步”就是这个力劲)。还有一个口诀叫“流动中的倾拧”,“倾”是身体直立倾斜,“拧”是身体倾中带拧。这些口诀均为老艺人和老一辈舞蹈家们长期积累总结所得。其实学习“闪身步”还是有一定难度的,爆发的力量是需要进行长期专业练习的。有些对身体要求较高的动作不建议大家过度模仿。
◎中国艺术报:“闪身步”爆火这一文化现象对传统舞蹈传承发展有何启示?
●赵铁春:这些传统舞蹈动作的“出圈”并非单纯的网络热点现象,其背后折射出舞蹈传承发展的机遇与新变化。一个原本存在于专业教材中的民间舞蹈动作能够在互联网空间被广泛模仿、学习、“玩梗”、二创,并由此深挖中国民间传统文化,说明很多传统文化在当代媒介传播中具有被重新激活的可能性。我以为这种趣味现象并非对舞蹈专业性的削弱,反而在相当程度上源于其有一定难度的专业化本身——正是因为花鼓灯的动作语汇凝练了中国人特有的身体记忆、独特风格样式和审美经验,它才可能被大众一眼识别、迅速接受并在一定难度基础上去模仿追求。面对这样的变化,专业舞者更应积极投入大众的怀抱,融入互联网生态,以自身的专业能力引导并和大众共舞,共同完成民族民间舞蹈活态传承应完成的事业。
◎中国艺术报:对于民族民间舞的传承发展,未来您有何计划?
●赵铁春:接下来,我也将立足自身职责,继续努力助力推动中国民族民间舞的传承、教学、创作、研究等工作。中国民族民间文化博大精深,民族民间舞更是其中极为重要的身体文化载体,若能推动将《中国民族民间舞蹈集成》等文本记录进一步转译为图像视频,实现从文字留存到动态视频呈现,将是一项伟大的工程。
中华舞蹈蕴藏着中华民族代代相传的历史文化基因,承载着民族的价值观念、审美品格与集体记忆。一方面,我们以中国人自己的身体表达当今时代生活,讲述中国故事;另一方面,舞蹈作为人类共通的身体语言,不受文字、语言限制,以艺术共情搭建民心相通的桥梁,以舞蹈艺术助力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这是我们这一代舞蹈工作者应担当的时代使命。
◎中国艺术报:能否推荐一个既简单又经典的民族民间舞动作?
●赵铁春:“十字步”是我很想推荐给大家的。最近同样火爆的“狗熊哆嗦毛”正是“十字步”,动作简单易学、参与性强。“十字步”广泛流传于我国各地汉族秧歌中,是富有代表性的基础步法。脚下行进路线呈“十字”轨迹,四拍完成一个循环,步法伴随腰胯扭摆,形成“扭”的核心动律。东北秧歌、山东秧歌、陕北秧歌、河北秧歌等汉族秧歌中都大量使用,是汉族民间舞非常普遍的、基础的舞蹈步伐。跳好“十字步”既能自娱自乐,又能运动锻炼;既能在扭中进行重心转换,又能增进身体的协调性。“十字步”节奏可慢可快、可强可弱、可轻可重,身体感受不一样,传递出来的情绪也随之改变。轻快时,喜庆欢快,舒缓时,则从容质朴,同时也能体现出中国人跳舞的基本步伐样态。
练“十字步”时,先不必顾及上身动作,上身可以自由自在,协调摆臂即可。可手拿着文件夹、也可端着咖啡,可在等公交地铁时跳,也可工作之余扭两下,能解除疲劳、愉悦身心。“十字步”和“闪身步”一样,都会在不同场景下,通过二创获得不一样的审美体验,产生不同的审美愉悦与艺术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