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轻盈温润的笔触书写当代乡土中国

——评乡村振兴题材网络小说《大地赤子》

　　近年来，一批优秀的网络作家积极响应时代号召，书写新时代的山乡巨变，网络作家伯乐的网络小说《大地赤子》就是这样一部直面时代变革，以网络文学的方式接续当代乡土叙事传统的网络小说。

　　《大地赤子》的故事背景是新世纪之初皖北乡村变革，小说以大学毕业生徐海洋、陈雨薇、夏星辰等青年的人生选择与情感故事为线索，以轻盈温暖的笔触表现乡村振兴主题。小说有着丰富的思想意蕴，这首先体现在人和土地的关系上。徐中原一辈子种地，他的田间日记记录了几十年来气候、种子、产量的变化，这种执着和认真背后是对土地深深的敬畏。徐海洋从排斥土地到热爱土地的转变，不只是简单的职业选择，而是新一代年轻人寻找精神之根的过程。其次是对“传承”的诠释。徐海洋与徐中原之间的代际传承，不只是简单的“子承父业”，亦是扎根大地、勤劳务实、勇于担当精神的传承。夏星辰外公那一代小岗村人“敢为人先”的精神，在夏星辰身上也得到了延续，她选择扎根基层农业科研，正是这种精神在新时代的回响。其三是对创伤与记忆关系的开掘。小说在温情的叙述中也反映了一些残酷的现实，夏星辰母亲离世、陈雨薇遭遇车祸都给人以创伤，但死去的人以另一种方式活在亲人的记忆中。其四是对青年一代踏上理想之路过程的阐述。小说形象诠释了“大地赤子”的内涵，他们是新时代的青年，他们在接受了高等教育之后重新返乡，展现了新一代青年心怀家国、扎根乡土、脚踏实地的“赤子之心”。其五是对国家与个体的关系的解读。乡村振兴与粮食安全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宏大时代主题，小说没有简单图解政策，而是将宏大的时代变革寓于鲜活的个体生活之中。小说中青年人的爱情单纯而美好、日常相处轻松治愈、成长历程温暖向上，整体基调轻盈、明朗，以网络小说特有的轻松、温情让宏大的时代命题落地生根。

　　伯乐是一个有厚实生活底子的作家，他把小说写得细腻而温情。小说中几乎没有直接的抒情文字，情感藏在动作、眼神、对话等生活化的细节之中，无论是青年男女间的朦胧暧昧、父子之间爱恨交织的隔阂、中年夫妻相濡以沫的温情，还是普通人受委屈后的隐忍、年长者看透世事的淡然，都融于具象化的细节中。徐海洋与陈雨薇青梅竹马，他们没有相互表白，彼此的情愫全部渗透在日常琐事之中，徐海洋惦记陈雨薇夜里骑车不安全，反复叮嘱她手机24小时开机；陈雨薇骑着沾满泥巴的电动车，冒雨把冲刺班资料送给徐海洋。他们大雾天在田埂散步，并肩行走，没有语言，作者巧妙地借用浓雾隐喻两人看不清他们之间的感情，月光映照的眼眸却难以藏住彼此的心动。徐海洋与夏星辰之间产生误会，彼此反复编辑短信、发呆，然后删掉，这些细节隐含中国式的人情世理。徐中原与徐海洋之间的父子情也颇为温暖细腻。父子俩性格都很倔强，极少沟通，父子之间的冲突起于徐海洋怪罪父亲忙于村务，致使母亲错过最佳治疗时机，徐海洋言辞激烈，顶撞父亲。后来读到徐中原的几十本日记，他看到了父亲的爱、父亲的不得已，慢慢理解了父亲。父子之间的和解不是通过直接道歉，而是表现为行动上的软化，徐海洋愿意跟随父亲，认可父亲的经验。父亲对儿子的爱往往包裹着严厉，心疼却不会说出口。母亲王卫云旁观徐海洋与陈雨薇的感情，她看透了钱秀丽的门第偏见，内心期盼两个年轻人走到一起，但又清醒认识到现实差距，她的叹息和委婉的告诫，把长辈那种既关心又担心的复杂心态表现得入木三分。

　　《大地赤子》中，徐海洋、陈雨薇、夏星辰三人的情感纠葛是小说的主线，作者将这部分内容处理得克制而细腻，没有狗血的三角冲突，更多是青年人的朦胧爱意、自尊心理与身不由己。夏星辰天资卓绝，性格清冷骄傲，内心爱慕徐海洋，却因为自尊不肯表露心意。她在北京读研究生，寄来京八件糕点，内心牵挂徐海洋，却难以放下身段直面内心。陈雨薇聪慧干练，是省委选调生，内心默默守护徐海洋，她对徐海洋的感情混杂着同窗情谊、惺惺相惜与深沉的爱恋，却因母亲的门第观念只能隐忍克制。徐海洋夹在两人之间，充满了迷茫，他欣赏夏星辰的才华，又在返乡后与陈雨薇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产生了深厚的感情。陈雨薇去世后，在好友及家人的帮助下，他完成了从“被命运推着走”到“主动抓住幸福”的蜕变，最终与夏星辰走到了一起。小说将年轻人的婚恋选择与世俗人情、个人理想紧密缠绕在一起，他们的心动、克制、自尊、犹豫和在事业选择上的摇摆融在一起，让他们既向往理想，又被现实重重拉扯。

　　《大地赤子》有着鲜明的青春气息，人物对话风趣幽默。徐海洋与陈雨薇之间的斗嘴让人忍俊不禁，那些俏皮话既是推动情节的重要环节，也表现了人物的性格，营造了浓厚的生活气息，极大增强了小说的趣味性。

　　作者善于捕捉细节，善于通过日记本、酱豆、京八件糕点、录音笔等小物件连接人物之间的感情，通过人物攥拳头、眼神躲闪等细节反映内心，以月夜、大雾、金黄玉米田等环境渲染人物的心情。这些匠心，让小说耐看、有温度，颇有东方含蓄蕴藉之美。

　　《大地赤子》总体的基调是温暖而明亮的，但并没有回避现实，没有把乡村美化为田园牧歌，而是真实还原了新世纪乡村复杂的生活图景。村民既有小农自私、胡搅蛮缠的一面，也有朴实善良的一面。同时小说也写出了乡土世界中人性的柔软：徐老二虽执拗，却懂得体谅兄长；即便是胡搅蛮缠的徐老大夫妇，在矛盾尘埃落定之后，也会拎着一罐酱豆向陈雨薇表达心意。大量青壮年外出务工，农忙抢收人手短缺，各种矛盾纠纷不断。小说描写了一个有温度、充满烟火气的乡土中国。

　　《大地赤子》带有网络小说的“爽感”，但这种“爽感”不是网络小说中常见的开挂、升级，“爽感”藏在人物成长、代际和解、理想落地的烟火生活之中，是一种扎根泥土、情绪缓释之后的踏实感。作者伯乐对农村生活有着深厚的积累和真切的体验。从麦苗分蘖到田间管理，那些关于土壤含水量、病虫害防治、作物倒伏治理等农业生产的细节，那些关于地亩册、补贴款、土地确权的叙述，都源于真实的农村经验，带着泥土的腥甜和麦子的清香。《大地赤子》让我们看到，网络小说不只是娱乐故事，它同样能以“大时代、大题材、小人物、小切口”的叙事方式，承载乡村振兴、粮食安全与青年成长等宏大主题，能以轻盈温润的笔触书写人情冷暖，以含蓄蕴藉的中国美学给读者以信心和力量。

　　(作者系安徽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