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时间以来,“目瑙纵歌”万人集体舞场面火爆全网。溯其源头,早在今年3月,德宏盈江自媒体队伍“边小V”成员以新版《目瑙纵歌》为配乐,将云南省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盈江县目瑙纵歌节庆盛况剪辑成短视频在网络上推送;发布仅3小时,播放量突破320万;此后社交媒体上的转发、翻跳、二创如滚雪球般铺展,这场古老的边地歌舞仪式以超乎预期的速度漫溢至公共视野。据《人民日报海外版》5月报道,抖音“目瑙纵歌”话题播放量已逾30亿次,快手相关内容超过两万条;旋律更越洋而去,据中新社报道,尼日利亚华星艺术团已取得《目瑙纵歌》的演出授权。全程无顶流明星、无巨额宣发,纯凭内容自然发酵,一个传统舞蹈就这样自发地“破圈”了。
“目瑙纵歌”的火爆并非孤例,而是民族传统文化在当下焕发新貌现象的缩影。歌手张艺兴在吉隆坡的新专辑全球试听会上,将傈僳族国家级非遗“傈僳族阿尺木刮”改编为电子舞曲搬上舞台获得观众喜爱;大理弥渡山歌经电子化改编刷屏海内外;临沧佤族“摩托舞”亦借短视频出圈……可以看到,云南等省份少数民族的传统歌舞正循着“老旋律+新技术+短视频裂变”的路径,向全国乃至世界传播。
“目瑙纵歌”何以“火”?舞蹈内外藏着密码
“目瑙纵歌”为何能火?其线索藏在舞蹈自身的结构里,也藏在舞蹈之外的力量中。
“目瑙”为景颇语、“纵歌”为载瓦语,合意即“大家一起来跳舞”。作为流行于云南省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的景颇族传统民族节日和歌舞活动,“景颇族目瑙纵歌”2006年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被誉为“万人之舞”“天堂之舞”的“目瑙纵歌”可谓景颇族最盛大的传统民族节庆活动。长久以来,每逢正月十五前后,景颇族同胞与八方来客相聚于德宏,方圆百十里赶来的上万名素不相识的人,共赴一场以歌舞为媒介的集体召唤。也正因是陌生人的聚会,它的舞步才必须简单:核心韵律“顿步摆肩”单一而明快,节奏整齐划一,鼓点绵延十余小时不变,配以“哦嘫哦嘫”“阿热耶”这类一听即会的衬词——习舞与否并不构成参与的门槛,身体一旦置身现场,便自然汇入集体的节拍。
舞步简单,却不单薄。“目瑙纵歌”拥有严谨的规范和流程。按传统,没有瑙双领舞,“目瑙纵歌”便不能开场。充满仪式感的舞蹈中,瑙双头戴犀鸟冠,冠周缀野猪獠牙、后插孔雀翎,身着长袍、手执长刀,与瑙巴、祭司结成领队率先入场,上万人随之跟进。男子持长刀,女子握扇子或手绢,在鼓声与铓锣声中踩着节拍,绕柱回旋,队形随鼓点变化而纵横交错、进退不乱。刀锋映日,万人同踏一个节拍——个体舞步易学,合则震动山野,铿锵与雄浑恰恰“长”在这份简单之中。于是,屏幕前刷到视频的陌生人,与舞场上比肩而舞的陌生人,都是被邀请的参与者。
“目瑙纵歌”之“火”,还是多方创作力量恰好全线接通的结果。旋律的提炼者、景颇族艺术家石勒干反复打磨写成的《目瑙纵歌进行曲》在当地年年奏响;填词、融合电子乐、以合成人声演绎,北京音乐人甄臻让音乐更富内涵与吸引力;将旋律与节庆现场剪辑为一体的德宏自媒体团队找到当下的传播路径。这张由创作者、传统艺术与现代技术共同织就的网彼此咬合,缺其一环,都不会有今日之势。
甄臻坦言,创作之初曾沿用流行音乐的惯常路径,追求“魔性”的旋律“钩子”与过度娱乐化效果,却始终感到“作品没有灵魂,像有一面看不见的墙挡在前面”。直到他推翻重来,沉入历史文献,将家国情怀与“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的民族情感一同注入歌词,反复默念,最后哽咽落泪,才终于确定:“这首歌,立住了。”
这一创作路径绕开了传统艺术当代转化的两个常见误区:一是过度“原生态”——拒绝任何现代语言转译,文化只能内部循环;二是过度“创新”——以传播效果为唯一标尺,使文化符号与精神内核剥离,让传统艺术沦为空洞的“异域风情”标签。石勒干与甄臻的合作,找到了一条幽径,形式是当代的,情感是真实的,语言是流行的,但根必须扎进那片土地。
“火”是能见度,“活”是生命力
“出圈”,“目瑙纵歌”做到了。更深层的问题随之浮现——获得流量之后,它将走向何处?
传播的广度、文化的深度与传承的久远往往依托既有区别又彼此关联的运行逻辑,不能一概而论。播放量所衡量的是注意力的聚合,其内在机制天然倾向短促、强刺激、易复制的内容;而一种文化能否在岁月里持续生长,依托的是独特价值积淀、丰厚精神意涵,以及可通过研习、代际传递实现的长久延续。二者并行不悖,却无法相互替代。网络场域中传播最迅速的,往往是经过高度简化、以感官强刺激为主导的内容;而简化过程中被舍弃的,恰恰可能是那些难以在短时间内感知、读懂、内化的深层文化内核。
这一张力,根植于短视频的媒介特质。一场自清晨延续至日暮、承载着祭祖史诗与千年迁徙记忆的庄严仪式,一旦被压缩进十余秒的画面,观者所能触及的,是鼓点激荡与溢彩流光所构成的视觉奇观;而仪式本身所蕴含的神圣性,以及史诗《目瑙斋瓦》所承载的历史厚度,则难以在同一时间内得到充分呈现。舞场中央的“目瑙示栋”,其螺旋纹样本是景颇先民自青藏高原南迁路线的空间投影——舞的动作是行走,舞的内容却是迁徙本身,上万人沿纹回旋,以身体的集体在场延续着一部无文字书写的民族迁徙史。屏幕前的跟跳者所感受到的,是节律的共振与形式之美;而这律动背后所积淀的历史重量与文化意涵,则需要一种更沉浸、更主动的方式方能真正触达。这一层厚重底蕴,屏幕难以承载。
能见度与生命力,相关却不对等。“火”让更多人窥见了一种文化的存在,拓宽了它被感知的半径,这本身已自有其价值。但能见度只是入口,绝非终点。生命力不在于各种传统文化的仪式形态等是否被原封不动留存,而在于一个族群是否始终珍视自身文化传统,明晰何为从自身文化根基中生发出来的内核。我们应当审慎看待的,并非外在形式的流变,而是族群对本土文化的辨识能力。倘若分不清何为自身本源,何为外来附添,便会丧失文化内在生长的根基。我们期许多年以后的“目瑙纵歌”,依然是人们与这片土地文化根脉的深厚联结。
如何将“火”化成“活”
如何将“火”化成“活”,是目瑙纵歌“火”了之后应该深思和实践的关键。
一方面,应向下扎根。向下扎根,不只是让传统进入日常,更是让它在日常中保持自身的完整性。早在2019年,云南省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陇川县就推出了“天天目瑙纵歌”常态化惠民活动,让民族歌舞从固定节日走上街头,跳进了寻常夜晚,成为群众自发参与的日常歌舞,这是真实的生命力。但应警惕的是,融入日常与被日常稀释,有时只有一线之隔。景观化的文旅开发、以营利为导向的市场力量介入,容易将仪式剥离为可消费的视觉产品,内核在商业运营中逐渐流失。同样值得关注的,是来自保护机制内部的风险。比如地方文化馆的整理与改造,若对本民族文化研究不深,在老一代传承人相继离世之后,善意的干预也可能成为另一种形式的覆盖。更深层次的扎根,需要拥有对文化特性的深度理解,以及对介入边界的自觉——让族群自己的节日传统保持呼吸的空间,而非将其纳入外部逻辑的框架之中。从更长远的视角看,根系最终能否续存,还在于新一代年轻人文化自觉意识能否不断提升,明晰自身来路,发自内心认同和热爱民族文化,思考和实践其未来发展,才能让传承拥有巨大的当下力量。
另一方面,应向上生长。向上生长是让传统主动与当代的新媒介、艺术形式和审美语言相遇,令其在新的土壤里继续抽枝。
放眼全球各地传统文化的现代表达实践,不少探索或可带来有益参照与思考。比如,蒙古国The HU乐队的路径,是以扎实的学院训练为根基,将马头琴与呼麦融入金属摇滚的创作肌理,收获不俗的成效。韩国“Feel the Rhythm of Korea”,则整合官方力量与民间创意创作,即:旅游机构搭建平台、投入资源;具体创作交由艺术家自主发挥,让盘索里与传统民谣演绎出风格多元、构思巧妙的当代表达,在全球收获数亿播放量;融合版的盘索里主要依托国家无形文化遗产体系的支撑。日本“超级歌舞伎”则反其道而行,以歌舞伎自身的程式与美学去消化《海贼王》这样的动漫题材,印证传统艺术本就具有吸纳时代元素的弹性与生命力。可见,形式尽可当代,文化本源与创作主体却必须立足本土,这正是传统行之久远的根本支撑。
多年来,国家持续从政策到资金层面加大对非遗保护传承的支持力度,稳步推进文旅深度融合,传统文化保护传承工作收获诸多成效,“目瑙纵歌”的此番走红,正是系列工作落地见效的生动缩影。非遗活态传承工作牵涉多元参与主体、多重运行逻辑,基层文化工作队伍的专业素养、文艺创作者的创新活力、各族群众内生的文化认同,都是这项事业稳步推进的坚实基础。
值得注意的是,倘若放任市场逐利导向无序扩张,缺少常态化规范引导,容易使文化资源走向景观化、商品化、表层化。以非遗为代表的传统文化要实现长效可持续发展,需要相关职能部门统筹全局、明晰市场参与的规范边界,引导各类主体各司其职、协同发力,始终以各族群众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情感认同作为根本驱动力。
总之,“目瑙纵歌”的火爆出圈,是政策扶持积淀、创作者潜心深耕、群众自发热忱与数字传播技术多重力量交汇的成果。传播能见度的拓宽仅是开端,真正需要面对的课题,是如何将短期“流量”沉淀为长久的文化“存量”,让传统文化依托自身根脉与精神内核融入当代生活,内化为人民群众文化身份的重要组成部分,使人民在民族文化传统中获得认同感与自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