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由腾讯出品的网络纪录片《了不起的妈妈》首季播出,拿下8.5分的高口碑。4年之后,第二季回归,沿用了同样的片名。“了不起”这个词仿佛要把母亲重新推回那条我们早已熟悉的有关奉献与牺牲的叙事通道,但真正看进去,便会发现这部系列纪录片的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它愿意在这个看似确定的词语内部,慢慢撬开一些“裂缝”,让我们看到一个女性在成为母亲之后,如何“艰难地”成为她自己。“了不起”这个词本身就值得稍作停留。它既有“杰出、超乎寻常”的意思,也有一种近乎口语化的限度感,仿佛人在生活逼仄处说一句“了不起也就这样”。这两个义项在第二季中形成了有趣的回声。母亲当然是了不起的,但她们的了不起并不总是来自宏大的成功。有时候,这种“了不起”来自那些看起来“也就这样”的日常缝隙。纪录片没有把这些行为处理成激烈的戏剧式表达,而是让它们在时间里自然沉积。于是,“了不起”变成一种生活的韧性,变成了人物试图把现实过成另一种“形状”的能力。
从纪录片宣传词的变化中,我们已经可以窥见《了不起的妈妈》两季之间近乎根本性的视角迁移。第一季的定位更接近一部“教育观察”纪录片。“没有最好的教育,只有最爱你的妈妈”,这句话的重心落在“教育”上。围绕着养育方式的选择、亲子关系的摸索,它承认教育没有标准答案,但讨论的边界仍然被划定在如何做好妈妈这个范畴之内。到了第二季,宣传语悄然换成了“是妈妈,更是我自己”,这里的主语从“你”(孩子)回到了“我”(母亲)。这看似只是一句口号的替换,背后却是整个叙事逻辑的翻转。妈妈因此真正走到了镜头中央,成为一个值得被单独注视的生命个体。第一季的温情,更多来自母亲对孩子的爱;第二季的温情,则常常来自母亲对自己的重新发现。前者容易被看见,也容易被赞美,因为它符合我们关于母爱的想象;后者更难被看到,因为一个母亲一旦开始照看自己,便难免要触碰许多问题。第二季的转变也体现在选题和人物的筛选上。第一季更侧重教育理念的多样性,在镜头中展现了多种教育方式,母亲的个人故事往往是作为教育选择的背景板被带出的。而第二季的8组家庭中,虽然也涉及不同的教育路径,但镜头明显更频繁地停留在母亲自己的生命轨迹上。这并不是说第二季完全离开了教育,相反,教育仍然是它最基本的入口。只是在第二季,教育在成为关于孩子成长方案的同时,也成了母亲重新理解自身的一条暗道。此外,第二季还设置了几位返场妈妈。相比第一季中更偏向教育观察的横截面,这部返场片使其获得了时间的纵深。我们不仅看到一个母亲在某个节点上如何选择教育,也看到了4年如何改变一个人。
许多关于母亲的影像,表面上是在写人,深处却是在叩问孩子是否成才,家庭是否体面,牺牲是否终于换来结果。母亲也因此常常被放在一个被验证的位置上,仿佛她一生的曲折与损耗,都要等到孩子和家庭给出某种答案之后,才算获得意义。《了不起的妈妈》第二季的可取之处,正在于它不太愿意把这个答案交得那么快。例如,第一集《百万博主阿胖逆袭财富自由,分居不离婚》中,阿胖的故事就为观众提供了一种鲜明的当代性。她身上交叠着普通宝妈、育儿内容创作者、百万博主、妻子和自我管理者等多重身份。她的“逆袭”如果只从流量和财富去理解,反而会变得太浅。更重要的是,她在成为公共人物的过程中,重新确认了自己作为个体的价值。
纪录片中,8组样本覆盖了离异家庭、高知家庭、海淀教育圈层、职场母亲、育儿博主等不同经验面向,既没有沉迷于极致戏剧化的案例,也没有把人物推向苦难奇观或成功学标本。在这一季中,观众能感到,有时候主创团队有意地在不断让“好妈妈”这个概念失效。海淀妈妈Lia患上了抑郁症,将初三的乐然送往芬兰;国内第一批风险投资人李亓在产房开会,而她的办公室几乎见证了孩子乐乐的所有成长;互联网行业资深从业者李琦从“海归学霸”的成长经验中抽离出来,告诉孩子小帅“一万名也是社会主义接班人”;郝景芳则以一种高知母亲少见的松弛感,抵抗当代教育中无处不在的紧绷。她们当然都有各自的局限和未完成之处,但正是这些不完整,使她们从育儿标杆中解放出来,重新成为可以被理解的人。她们也会被焦虑裹挟,被原生家庭的阴影追赶,被婚姻关系消耗,被流量逻辑拉扯,被孩子的不可控反复击中。而在同样混乱脆弱的现实中,她们都选择了和孩子一起重新学习如何生活。这种共同学习,成为第二季最温柔也最有力量的部分。
不过,这一季8组样本家庭虽然具有一定的代表性,但整体仍较多集中于城市中经济条件较好的人群,对更具广泛性的家庭中的育儿困境触及有限。它对婚姻失衡、阶层固化、教育资源分配等问题有所呈现,却往往停留在人物经验层面。部分人物的转变也显得稍快,仿佛许多难题都能在一次观念更新后找到出口,而现实中真正的困境往往更黏稠、更漫长,也更不容易被一集纪录片安顿。对此加以更深刻更全面的表现,则是以后的作品需要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