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算法按下键盘:如何看待创作中的AI介入
——“AI时代的文化生产与消费:环境、技术与感知结构”专题学术研讨会综述
当人工智能仅凭一段文字指令就能生成诗歌、小说、剧本乃至学术论文,创作的门槛似乎被拉低,但“谁是作者”“版权归谁”“责任谁担”等一系列伦理难题也随之出现。5月29日,由江南大学人文学院主办的“AI时代的文化生产与消费:环境、技术与感知结构”专题学术研讨会在江苏无锡举办。会议由江南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张春梅、江南大学人文学院校聘副教授许婷主持,十余位相关领域学者围绕人工智能在文艺创作中的应用及分析、新技术冲击下创作伦理问题与价值边界等议题发言,共同探讨数字时代文化研究的路径与未来。
AI介入的效能审视
基于AI已深度介入创作实践这一基本事实,与会者的讨论集中于其实际效能:AI究竟在哪些环节真正赋能创作,又在哪些方面暴露了局限?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李玮梳理了网络文学与AI漫剧的发展脉络,随后探讨了人工智能技术驱动下文化产业的深层变革。李玮认为,微短剧、AI漫剧具有鲜明的网络文学特征,微短剧沿网络文学的既有路径演进但速度更快、周期更短,AI漫剧则呈现出不同时代的网络文学类型被集中改编、同步爆发的态势。在人工智能深度介入文艺生产的当下,重提“人的文学”、守护人类创意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与此同时,也应认识到文学的叙事逻辑、题材取向、形态结构乃至存在方式均处于深刻变革之中,人工智能正在促进网络文学跨媒介的深度融合。中山大学中文系(珠海)副教授吉云飞认为网络文学研究面临读不完、看不见的双重困境,个性化算法的推荐机制使大量有价值的作品被埋没在用户视野之外,研究者容易被平台所建构的虚假评价体系所误导。而情感计算或许是当前最适合切入网络文学研究的方法论突破口之一,尤其适用于以情感作标签的类型小说。他构想了通过量化情感起伏模式来区分作品类型的分析路径,并指出词汇丰富度等可计算指标在判断日常文质量上具有一定参照价值。同时,他也坦言文科背景的研究者在技术层面存在一定短板,但AI工具的普及正在持续降低这种研究门槛,使这一跨学科路径愈发可行。他期待情感计算研究不仅能帮助研究者重新理解网络文学的类型分类,更能由此推进对人类基本情感结构的深层认识。
游戏策划、网络作家徐佳将AI的使用模式区分为“问询”与“生成”两类,AI的生成功能将创作工具下放至每一个个体,降低了文化创作的准入门槛。然而,她也指出AI在实践中存在明显局限,如在面对起承转合等基本叙事逻辑时AI仍难以自主辨识,需要人工介入标注修正;在涉及难以编码的感官经验时,AI只能给出通行的、共识化的表述,无法替代个人独特的生命经验。江南大学人文学院校聘副教授黄璟以古典文献学研究学者的身份参与本次讨论,指出2022年至2024年之间古籍“活化”的工程处于陆续发展的阶段,而在2025年迎来真正的显著增长,代表性古籍文化的传播案例如《典籍里的中国》《穿越时空的古籍》以及2026年春晚节目《贺花神》等。她随后概括出古籍“活化”传播的核心要素——“活化”主体是官方机构、专业群体、社会力量共同协作,传播路径则包括线上平台的话题互动与线下汉服、国风美妆、非遗进校园等跨界融合,这些路径构成古籍走入大众日常的多元渠道。她认为,古典文献领域对AI技术的理论反思和实际运用尚显不足,目前仍将数字人文工具定位为研究助手而非研究对象,但数字人文已成为古籍研究领域不可回避的重要趋向,值得持续深耕。江南大学人文学院讲师祝贺以历史题材影视剧中“落地”与“架空”这对创作概念为切入点,指出“落地”指作品依托真实历史朝代与历史进程,在人物、制度、生活细节等层面与具体历史语境相匹配;“架空”则指故事发生于虚构王朝,历史仅作为氛围背景而存在,创作者享有较大的叙事自由。她在“落地”和“架空”之间总结创作特点,指出AI介入历史题材创作的深层局限。历史题材作品的“质感”有赖于大量严谨的史料考证与生活细节还原,具有较高的文化门槛,AI仍然是人类思维的延伸,不具备独立思考的能力,AI目前在历史题材创作领域仍处于辅助性的人机交互阶段,无法独立承担历史知识的考证与呈现。
AI介入的伦理聚焦
如果说对AI介入对创作的作用与局限的审视,更多在回答“它能做好什么、做不好什么”,那么当讨论进入伦理维度,问题便转向了“它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江南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副主编刘浏结合期刊编辑的日常实践,分享了AI渗透学术出版各环节所带来的具体困境与深层忧虑。她表示,AI已深度介入投稿分类、审稿专家匹配、编校等全流程,极大提升了工作效率。然而,她以具体的审稿事例说明期刊收到的部分投稿中存在AI写作的痕迹,甚至发现有“AI幻觉”造成的虚假引用。她还总结了编辑实践中的两类典型困境:其一,部分作者面对AI超标的检测结果坚称“纯手搓”,但作者和编辑双方均无法互相证伪,最终只能诉诸人与人之间的相互信任;其二,部分作者在收到反馈后采取从网络平台购买“降AI率”的服务,AI检测工具与降AI率的工具实际由同一利益链条运营,形成商业闭环。如何在制度层面应对这一困局,仍是有待破解的现实难题。山东大学文学院助理研究员王鑫围绕“AI创作中的署名问题”,从“创作”与“生成”的概念辨析入手,强调应该避免将机器生成与人类创作进行类比、将机器视为一个创造主体。接着,她对“提示词”概念进行了词源阐释,指出其本义并非“命令”,而是引导、促发,提示词工程的属性更接近工业专利而非文学创作。由此,她提出应当允许并鼓励机器参与署名,但这并非赋予机器以作者人格,而是为了如实呈现作品生成过程中的真实责任结构——首先,为维护创作公平,“手搓”创作者与AI生成者应置于不同赛道而非同台竞技;其次,应当保障消费者的知情权与价值判断权;再者,为应对未来人机协作乃至AI自主生成的技术现实,确保文本具备可溯源性。
中国艺术研究院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研究所助理研究员谭天以网络文学作品《诡秘之主》中的魔药升级体系为切入点,指出从原始人开始学会使用工具便不存在一种本质的、原初的没有被技术影响过的人,对此他提出应破除对“纯净”的执念。将工具从人类生活中剔除无法实现,人类应与AI共存,相互借鉴、相互学习。江南大学人文学院讲师王敏琪从民间文学与民俗的专业视角切入,探讨了AI技术介入神话生产与传播所带来的深层变化。她指出,神话作为民间文学的重要形态,具有集体性、神圣性与匿名性等基本特征,AI技术的介入正在重构神话的传承机制,这首先体现在核心母题的流动和变异,生成式AI能够在极短时间内调用跨文本神话元素进行拼接重组,一定程度上罔顾文化源流,生成看似完整却实则混杂的新神话叙事,这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母题的历史语境与信仰厚度。其次,体现于讲述主体的变化,传统的人对人讲述转变为人、机器、平台与受众共同参与的生成过程,神话从在场的讲述演变为平台化传播。再者,AI改变神话的消费方式,拟真的AI图像与视频将《山海经》神兽等神话意象高度视觉化,固定并窄化了其原本开放的想象空间,使神话趋于景观化,依赖于视觉奇观与情绪刺激而非象征结构、文化理解和叙事深度,一定程度上会削弱神话的文化层次。
肖映萱、王玉玊、李杨、陈浩文等学者也参与了本次研讨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