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道之缘系平复
——我的《平复帖》情缘
《戏剧春秋》献词 陈花容
晴风穿窗落案,宣纸边角微微舒卷,不觉夏日来临。指尖拂过那册泛黄的《平复帖》印本,轻启封面,熟悉的内容映入眼帘:“彦先羸瘵,恐难平复。往属初病,虑不止此,此已为庆……”昔日一封平常的信札,已被如今的书法家奉为“墨皇”。卷上那层层错落的鉴藏印章,似乎在不停地诉说着它有序的传承和多舛的命运。
17年前,第三届中国书法兰亭奖征稿启事发布,作为一名满怀热情的青年书者,面对中国书法最高奖的征稿启事,我未免有点跃跃欲试的冲动。当时,我在同乡几位老师的鼓励下,临写《平复帖》已有些时日。以《平复帖》为基调的作品也多次亮相于全国的一些专业展览,这无疑更加坚定了我的创作信心。此次作品的创作总体顺利,但也颇费周折——内容、章法、形式、用墨、用笔、用纸,颇费思量。最终还是以《平复帖》之意,在醇厚质朴、古拙率意中参以“二王”行草书的灵动,以“兰亭有约”为主题、以十二方格拼接形式的投稿作品,在规则限定的范围内几易其稿后得以完成。后来,我收到荣获中国书法兰亭奖的信息,自此,我的生活也发生了极大改变,那个时期书法几乎占据了我绝大部分的生活。
冥冥之中,《平复帖》成了我书法路上的“幸运之神”。从此之后,《平复帖》所蕴含的风格特征,也如影随形般影响着我之后的书法创作,或在形质,或在韵致。
章草作为中国书法史上一种特殊的书体,具有自己独特完备的审美体系,是隶书演进到草书阶段相应派生出来的一种形态。历史上的章草经典名帖众多,除陆机《平复帖》外,尚有皇象《急就章》、索靖《月仪帖》《出师颂》等经典作品,王羲之、王献之、赵子昂、邓文原、宋克、祝允明等均有章草作品传世,近代沈曾植、王世镗、郑诵先、王蘧常等也都在章草创作上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
如何以《平复帖》为基础,丰富自身章草创作的内涵,形成一己化章草语言,是我一直思考的问题。《平复帖》的经典性自不待言,但其短短不足百字的篇幅还是不能满足人们对其更多的期待。从风格上来讲,博采众长、兼收并蓄也是书家自我面貌形成的必由之路,故而,除在《平复帖》上着力较多外,我还有意汲取了《急就章》《月仪帖》《出师颂》等的风格,甚至有意加进了今草的些许特征。
中国书法的发展是一个多元变化的过程,章草的出现与汉简有着密切的联系,特别是西汉晚期及至东汉,汉简表现出用笔灵活、提按自如的特性,且已逐渐从草隶中孕育出比较成熟的章草,《居延汉简》《武威汉简》等便表现出此种意味。书法的学习不可局限于一碑一帖,要知其渊源有自,明其流派发展,方能在不断变化中构筑自己的艺术语言,而这种语言的形成才不会滑入野道。这也是我在习练章草之外,较多顾及汉简的重要原因。
章草之余,兼习楷书,是我到千唐志斋博物馆任职之后的“新路”。这座被誉为“石刻唐书”“唐楷圣地”的汉字唐史档案馆,是全国唯一的墓志铭专题博物馆,原是国民党爱国起义将领张钫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营建的私家花园,章炳麟以古篆为之题额,并跋曰:“新安张伯英得唐人墓志千片,因以名斋,属章炳麟书之。”这里所藏精妙绝伦的狄仁杰、徐浩、李邕等名家经典书迹,无疑为我开拓书法风貌提供了更多可能性,也为前期章草的深化提供了更多支撑。从守护文物,到探秘志海,再到临习书艺,既是责任,又觉幸运。
曾有人问,书法之路到底难不难?中国书协名誉主席张海曾有“一厘米”之论,他提出“书法创作上超越前人一厘米,是书法人一生的马拉松”,可见书法之难。书法想要出新,想要超越前人,哪怕是“一厘米”也并非易事。看似寻常的写字,却要书法人毕其一生去追求。平心而论,《平复帖》在带给我荣誉的同时,也把我带到了一条充满艰辛的书法之路上。和其他书体相比较,它似乎更加小众,接受度更低,入古出新的难度自然也更大。面对经典,怎样以一己化的理解,创造出符合自己心性、又不逾传统审美范畴的笔墨语言,这是我不得不去体悟的。
《平复帖》距今已有1700余年的历史,千余年来,其所蕴含的独特魅力和独具的书法风格,吸引着一代又一代书法家来摹写、研究。而对于我,它又如一位前世的故交挚友,使我能在千余年后与之相遇相知,引领我在书法之路上前行,幸甚至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