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型衡州花鼓戏《三姑记》剧照
我从小就爱听奶奶讲述道情《三姑记》,有时也跟着奶奶到茅洞桥街边的新屋坪,听盲人谢昭美师傅弹唱拿手好戏《三姑记》。那种悲情的念白、绕梁的余音,令奶奶百听不厌,泪水涟涟,还会将兜中的角票和硬币一个不剩地搜将出来给那位盲人师傅,像信徒将香火钱投入功德箱一样,没有半分犹豫。
其实,我从没有听过一部完整的《三姑记》,但它的确于潜移默化中培养了我对地方戏曲的喜爱。十来岁的时候,我就拿着省下的零花钱,独自一人跑到戏院,买张票去看花鼓戏、湘剧和祁剧。街坊邻里常拿此打趣我,说这孩子长大会去唱戏。的确曾有县剧团到学校招生,我也被音乐老师推荐参加面试,可惜人家没有相中我。
今年5月,应衡阳衡州花鼓戏艺术有限责任公司(以前叫衡阳市花鼓戏剧团)董事长李红之邀,我和几位友人到保利剧院小剧场观看大型衡州花鼓戏《三姑记》,这才得以看到该剧全本,也算了却一桩心事。剧情梗概如此:肖文进与王三姐是一对恩爱夫妻,生有一子名唤细宝。因家道贫寒,肖文进白天砍樵,夜晚读书。某日,适逢爹娘王百万、王安人(明清六品官之妻封号)二老五十大寿,王三姐将家中仅有的荞麦粉做成荞麦粑,携儿前往娘家庆贺。嫌贫爱富的王安人,对家境殷实的大女儿金花、二女儿银花十分殷勤,对穷三女则百般挖苦奚落,为一碗馊汤剩饭将母子俩撵出门外。天寒路滑,腹中饥饿,王三姐母子无奈栖身马棚,又被王安人推进漫天风雪的夜幕中。问明原委的肖文进义愤填膺,更加发奋苦读,终于高中状元,门楣生辉。而莫名遭受三次天火的王百万夫妇,家财化为乌有,变成沿街乞讨者。深受劣母影响的金花、银花,也是一对势利至极的姐妹,不但不认亲生母亲,甚至不让她进门喝一口水。王三姐初见母亲,心情也很愤懑,但听罢她十月怀胎的哭诉,遂放弃前誓,不记旧仇,毅然收留奉养年老的父母。
衡州花鼓戏《三姑记》的上演大获成功。它不追求华丽的炫技,而是用最质朴、最接地气的方式,将传统社会黎民百姓的喜怒哀乐演绎得淋漓尽致。《三姑记》并非一时一人之作,而是经过数百年民间艺人打磨出来的“骨子老戏”。衡州花鼓戏最早源于唐代《九真》《承天》等道曲,故而又称道情,南宋始用渔鼓、筒板伴奏,元代融入杂剧,清代与地方音乐结合形成渔鼓等多种形式;主要伴奏乐器为渔鼓、简板、三弦、笛子等,演唱形式涵盖坐唱、站唱、单口、对口及皮影戏;以唱为主,内容早期多为道教故事及劝世题材,后扩展至民间传说与历史演义;音乐结构包括板腔体与联曲体,唱腔分平调、悲调、哭调等道情(渔鼓),声腔活泼、开朗、高亢、激昂,表演形式热情奔放、载歌载舞,既有戏曲的程式规范,又保留了浓郁的乡土野趣。
早期的《三姑记》多为折子戏或说唱段子,重点在于“苦情”和“劝世”。那时没有复杂的舞台布景,全靠艺人一张嘴,通过“赋赞”来描绘风雪、马棚和人心冷暖。20世纪50年代,衡阳市花鼓戏剧团对传统剧目进行挖掘和整理,百姓津津乐道的《三姑记》自然也在其列。老艺人将原本零散的渔鼓段子,丰富成行当齐全的本戏。经过几代人的打磨,特别是增加了马棚会、回窑、母女相认等重头戏,使得剧情逻辑更加严密、人物性格更加鲜明。正是有了《三姑记》等优秀剧目,衡州花鼓戏得以成为湖南花鼓戏六大流派之一,也是湘南地区颇具特色、颇具影响力、颇受人民群众喜爱的地方剧种之一,2010年被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那么,三姑是否有生活原型呢?历代史料中有不同的指向,这也是民间文学饶有情趣之所在——故事在流传中会与当地地理相结合。衡阳本土传说最可能的三姑原型,是蒸水河畔的谢三姑,家中排行第三,聪明伶俐,天性纯良。她16岁时在河边摘茶,为救落水牧童而殁。当地人为了纪念她,修建了三姑庙,并将深潭命名为三姑潭。虽然传说结局不同,一个是救人牺牲,一个是戏曲中的苦尽甘来,但排行第三、为人善良、湘江流域这些特征高度重合。戏曲很可能借用三姑这个在当地比较普通的名字,嫁接了嫌贫爱富、出人头地的世俗故事。
衡州花鼓戏《三姑记》的唱腔艺术完美体现了该剧种“土、辣、香”的独特韵味。它不仅仅是简单的演唱,更是融合了衡阳方言、民间音乐和戏剧情感的综合性艺术表达,情感表达直白浓烈,不刻意含蓄,区别于其他花鼓戏流派的温婉风格。唱腔主要由唢呐牌子、川子调和小调三大类组成,声腔则根据剧情需要灵活运用。剧中大量的对话式唱段(如肖文进与王三姐的对唱、王三姐与母亲的争辩)多采用川子调。它像说话一样自然,但又比说话更具音乐美,能够细腻地铺陈故事情节,交代人物关系。
为什么这出戏能流传至今?从现有资料来看,《三姑记》之所以能从渔鼓唱成大戏,且让当代观众为剧中人再三落泪,为演员不断鼓掌,原因在于它抓住了中国百姓最朴素的价值观,它给出了一个符合大众心理期待的答案:穷莫失志,时来运转。这是湘江两岸流传了千百年的老话,也是王三姐那一声声唱腔里最让人心头一热的盼头。
衡州花鼓戏的灵魂在于衡阳方言,《三姑记》的唱腔严格遵循依字行腔的原则。方言声调决定旋律,唱腔的起伏完全贴合衡阳话的六声声调。这意味着如果听不懂方言,也能从旋律的走向中感受到语气的轻重缓急。譬如,王安人的唱词往往语调上扬、尖锐,透着势利和刻薄;而王三姐的唱词则多下行或平缓,透着温婉与无奈。衡州花鼓戏讲究“唱即是说,说即是唱”。在《三姑记》中,很多唱段(特别是丑角或老旦的唱段)接近于“数板”或“滚唱”,节奏明快,吐字清晰,像是在用音乐化的语言吵架或讲理,极具艺术感染力,因而酿成了一场难得的集体共鸣。
“衡有好戏惠万家。”我们现在看到的《三姑记》是历代衡州艺人在谢三姑等民间传说基础上,用渔鼓做骨架,用花鼓戏做血肉,一代代“哭”出来、“唱”出来的艺术结晶。它不仅仅是一部大戏、好戏,更是湘南地区几百年来的市井风俗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