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金的小说《家》自问世以来,已被改编为话剧、电影、电视剧等多种艺术形式。江苏省苏州昆剧院创排的昆剧《家》由编剧罗周执笔,导演马俊丰执导,俞玖林领衔主演。全剧最引人注目的创新在于叙事结构:将作者巴金与长兄李尧枚的“想象性对话”嵌入原著故事框架。这种“作者走进自己作品”的手法,在叙事学中被称为“元叙事”,即在一部作品讲述故事的同时,揭示“故事正在被讲述”这一行为本身。昆剧《家》将昆曲的抒情性与悲剧主题融为一体,为戏曲创作提供了一条值得借鉴的路径。
昆剧《家》的“元叙事”结构,建立在一个真实的历史事实上。巴金为大哥李尧枚而作《家》,“觉新”的原型便是李尧枚。巴金怀着“让大哥看到书中人物的命运而警醒”的愿望动笔,然而小说连载前夕,李尧枚不堪重负服毒自杀,永远无缘得见那个以自己为原型的文学世界。昆剧《家》由此切入,将巴金序言中“复活”的意愿转化为可视的舞台行动——李尧枚不再是只存在于序言中的“被纪念者”,而是以角色的身份“穿书”而入,成为“觉新”。舞台上,“巴金”一次次提笔、落笔,“李尧枚”则站在书页的另一端,凝视着那个以自己为原型的灵魂在封建牢笼中挣扎。李尧枚从“被书写者”转变为叙事的参与者、见证者与质疑者。在他的一次次追问与辩驳之下,“巴金”不断调整情节、加重情感,试图以文字唤醒他。
这一叙事结构,体现了写作过程中“骸骨”与“复活”的辩证关系。巴金在序言中写道:“它会使你复活起来……看我怎样踏过那一切骸骨前进。”写作既是对逝者的“埋葬”,使其凝固为文字中的“骸骨”;也是对逝者的“复活”,使其在符号世界中永存。舞台上的李尧枚,既是已逝之人,又是在场角色;既是历史真实,又是文学虚构。这正是“元叙事”的核心力量:不掩饰虚构,反而通过暴露虚构来揭示更深的真实。当观众意识到眼前的李尧枚既是真人、历史又是虚构时,便不由得追问:我们究竟在看什么?是在看一个关于“家”的故事,还是在看巴金如何一次次试图让逝者“复活”、又一次次面对大哥“唤不醒”的无奈与徒劳?从而让虚构本身成为可被观看的对象,将写作的伦理困境直接地呈现在观众面前。
“元叙事”还渗透于作品具体的人物塑造中。剧中,鸣凤这一角色的塑造尤为耐人寻味。她是巴金笔下的悲剧丫鬟,也是该剧中第一个因反抗封建家族而死去的人。当鸣凤听闻自己即将被送给冯家做小妾的噩耗,在绝望中叩响了觉慧的门,却只得到“再忍耐些”的回应,最终选择投湖自尽。“夜叩门”在《牡丹亭》中同样具有转折性意义:杜丽娘离魂后叩响柳梦梅的门扉,因情得以回生。两处“叩门”,一个带着绝望,一个带着希望。作为“至情”化身的两个角色,鸣凤与杜丽娘的互文由此具有“元叙事”的双重意味:一方面,它让观众意识到眼前的人物是“被表演”的,是昆曲传统与当代创作的对话产物;另一方面,又强化了悲剧的深度——连生长在深闺里的杜丽娘都能因情复生,而鸣凤却只能在绝望中沉没。观众在鸣凤的“叩门”中看到的,是一个丫鬟的死亡,更是一种被古典美学照亮却无法被古典美学拯救的现代命运。
昆剧《家》选择以昆曲呈现现代题材,本身就蕴含着“元叙事”的意味。该剧采取了“去程式而不失韵味”的表演策略:在步法上,保留传统程式“圆场”的韵律感的同时,演员不再进行“勾脚面亮靴子”亮相,而是表演更贴近民国时期的人物步伐;在服饰处理上,角色尽皆长衫或袄装,但仍保留着左手拎衣腰、右手撩前襟、转身时以衣摆划弧、站定时以衣摆垂落定型等程式化细节;在手势表达上,省略了“收进来再指出去”的完整程式,角色动作仍保持着节奏与指向性等程式化表现力。这使得观众在观看人物行动的同时,也能意识到这些行动是从昆曲传统中生长、转化而来的。
在全剧的视觉谱系里,“红色”的运用尤为耐人寻味。传统戏曲常以红色表现喜庆场景,而该剧的《悼没》一场中,大片的红布从舞台上方垂悬而下,笼罩着梅的棺椁,也笼罩着跪地悼念的觉新。这红色既是地方传统丧葬习俗中“披红”仪式的延续,又跳脱了世俗的喜庆寓意,转化为死亡的符号,代表着梅生前未竟的爱情余温,也代表觉新内心淤积的创痛。同一抹红,既指向仪式也指向创伤,既属于集体习俗也属于个体命运。
昆剧《家》的“元叙事”探索,从历史的真实伤痛中生长,并始终围绕一个核心展开:让观众同时观看“被讲述的故事”与“讲述行为本身”。它承认书写的限度,却又相信书写的意义。在“书里书外”的双重时空中,完成了对文学、生命、死亡的交融呈现,也为昆曲现代戏表现现代主题提供了可资借鉴的范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