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电影《抓特务》海报
今年端午档期,多次改档的国产“反特片”《抓特务》正式上映。这部由冯小刚执导、改编自张策小说《无悔追踪》、上世纪九十年代高分同名电视剧编剧史建全再次担纲编剧的影片,将一个古早“抓特务”的故事用“反类型”的年代史叙事呈现了出来。在少见的“猫鼠”型双男主架构中,经由两位男演员雷佳音、胡歌的演绎,影片上映后收获不俗口碑。但影片过度依托原版电视剧搭建的故事体系,致使年代叙事与电影媒介属性天然适配度不足。
反特片的反类型创新
从类型划分来看,电影《抓特务》属于谍战片范畴,但因其故事架构更贴近新中国成立前后的早期谍战片概念,即主要表现新生政权与敌对破坏势力斗争并取得胜利的故事,故而更适合称其为“反特片”。但《抓特务》并不是常规意义上惊险、刺激、烧脑、危机四伏的反特类型叙事。影片改编自短篇小说《无悔追踪》,原著已经进行了反类型设计,故而后续无论电视剧还是电影的改编,都延续了这种类型模式的创新。具体而言,原著小说仅有两万多字,讲述了一名青年接棒父亲的警察事业,继续调查父亲耗费四十年仍未了结的特务案。通过父亲、父亲同事的回忆,他逐渐勾勒出父亲一生因追查特务导致自己蒙冤入狱、妻死子亡、终身残疾,但又最终感动了特务使其主动“招认”自己是代号“5182”潜伏特务的故事。这种设计本身就是文学反特叙事的类型创新,而电视剧和电影的跨媒介改编将其进一步强化。
从跨媒介叙事角度而言,电影《抓特务》真正依托改编的蓝本,其实是电视剧《无悔追踪》。影片中被重点渲染的新中国成立至改革开放这段特殊的年代史,在小说中只作浅淡。电视剧《无悔追踪》编剧史建全改编时,用30万字的体量将这一故事的时代背景和人物角色进行了全方位的调整与补充,围绕原著40年抓特务的主线重构了一个充满老北京地域文化特色与新中国特定年代历史细节的“故事世界”。正是这种独特地域年代史的细腻设计,使原著小说颇具“印象感”的“特务追踪”叙事有了更为深刻厚重的年代回望与平民命运反思力量。
而在镜头语言上,影片开场第一个镜头就使用了近年来年代剧流行的“怀旧暖光”。在充满“怀旧赋魅”的温暖写实滤镜下,影片通过胡同里不断变换的标语和建筑装饰,以及不同时代不同季节的场景舞美更迭,搭建起横跨新中国成立至改革开放的叙事时空,铺展开一段交织着小人物个体命运与家国时代变迁的“抓特务”故事。这个故事没有惊险刺激的追逐与反追逐,也没有激烈的枪战与打斗,而是在“抓特务”的架构下,细细描摹了胡同百姓几十年的衣食住行、人情冷暖。这种避开激烈谍战斗法的反类型叙事,虽然是原著所创,但史建全在电视剧剧本中植入的“特殊年代史+平民命运史”,真正形成了独树一帜的年代向反特叙事范式。
影片上映后,“年代质感”的确成为电影《抓特务》最为观众肯定的亮点。但由于影片中有些故事场景设计、台词设计复刻了电视剧《无悔追踪》中的桥段,而电影有限的叙事体量又无法用厚重的史诗叙事托起这些桥段,故而长篇年代剧的电影化压缩也成为此片极具争议的话题。但影片以慢叙事代替惊险、紧张谍战叙事的尝试,亦不失为当前国产谍战类型片的一次有效尝试。
删改压缩型年代叙事的张力消解
在电视剧《无悔追踪》中,“猫鼠”型双男主彼此纠缠一生但又张力十足的警察与特务斗法,与双方家人和胡同邻居的命运一起,交织出了丰富生动又厚重深刻的年代史诗与群像叙事。但电影一两百分钟的时长限制天然与年代史叙事所需要的体量相悖。故而电影版的“跨媒介改编”对电视剧的故事世界进行了大量删改压缩。
首先,“猫鼠”型双男主人物性格底色的改变。由于电影《抓特务》将40年的故事聚焦在三个相对固定的场景:惜荫小学、土唐刀胡同15号院和土唐刀胡同派出所,故而此片并不能通过场景奇观吸引观众,只能聚焦人物表演。警察肖大力的警觉执拗与特务冯静波的狡猾隐忍原本应是一对张力十足的叙事组合,也是影片最大的看点。但影版将双男主的一生纠缠聚焦与放大的同时,也改变了原著人物的性格底色。基于电影在21世纪第二个十年里再述特定年代历史的文化语境已变,影版叙事改变了剧版青灰色为主、冷峻严肃的叙事基调,采用“怀旧型暖光”追忆过往。同时,基于导演的选角考量,影版为肖大力赋予了雷佳音所擅长演绎的窝囊喜感,也给自带观众滤镜、擅长“表演性”表演的胡歌设计了更为青春也更易破碎的人物气质。小说中那个瘦瘦高高总是似笑非笑,还会不时在眼神交流中显露出一点挑衅意味的、拥有资深潜伏人员独特心理素质和抗压能力的角色,被替换成终身被监视进而每天隐忍到随时崩溃的压抑型特务。原著结局中警察“家破人亡、终身残疾”,特务“风光一生并最终改头换面,远走他乡”的悲怆结局,也以两家合为一家的阖家欢收尾。这种对人物底色的修改消解了剧版“猫鼠”型故事世界原有的叙事张力。双男主的对决虽然多了些许幽默喜感,但亦少了“反特”叙事应有的冷峻与尖锐。
其次,胡同群像的删减与压缩。网状结构、史诗质感与群像叙事一直是年代叙事的典型特征,但电影的体量难以承载几十年时代变迁中的群像叙事。剧版里多样的胡同人物最终被消减为警察与特务及其各自家人的故事。一条胡同的40年变迁史在影片中被简化为15号大院楼上楼下两个家庭的纠缠史。在两大男主的日常“斗智”之外,他们的家人和邻居伴随着密集的时间转换虽然不断在其中穿插,但留给他们表演的空间远远不够。虽然影版删改压缩后双男主与主演的表演都可圈可点,例如雷佳音用精彩的面部抽动演绎出了40年执着但丧妻失子的憋屈感,胡歌也用隐忍的表演展示出其不错的演技,但故事过快的进展和删减过多的改编,仍使得电影的叙事张力和角色行为动机难以前后贯通、丰富立体,最终两家合为一家的“大团圆”结局,也缺少应有的感人力量。
媒介融合时代的国产电影转向
在媒介深度融合的当下,各类故事的跨媒介改编已转向以IP建构为主的“跨媒介故事世界建构”。电影《抓特务》高度依托剧版成熟的叙事体系,也因此不可避免地出现叙事张力消解的问题。但《抓特务》的改编并不意味着电影无法承载历史叙事。而且,从原著小说的“跨媒介改编”角度而言,如果影版改编能回归到短篇小说的原初设计,说不定能在某种程度上克服厚重时代史与电影不适配的缺陷。正如导演刘苗苗所言:“中短篇小说的故事结构非常完整稳健,更适合电影改编。”
近年来,老一辈导演与传统好莱坞类型大片陆续遭遇了“审美疲劳”“叙事老套”的信任危机。与此同时,跨界导演与年轻导演在陆续获得观众的认可。这仿佛预示着中国电影行业正在潜移默化地进行着一场“代际交接”的历史新进程。当下,影视创作对青春与年代历史不同视角的反复、追思,引发观众的“审美疲劳”,当商业类型叙事的“惯例”再次陷入“瓶颈期”,也许中国电影产业的整体转向也正在深度酝酿之中。
作者系山东师范大学新闻与传媒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