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电影《玩具总动员》剧照
每一个时代的儿童,都通过不同的媒介认识世界、建立想象力并形成最初的情感关系。这些媒介看似只是娱乐工具,却深刻影响着儿童经验的形成方式。从书籍、广播、连环画,到玩具、电视、电子游戏、互联网乃至人工智能,它们不仅填充了童年的内容,也塑造着童年的结构。从这个意义上说,《玩具总动员》系列并不仅仅是关于玩具的故事,它呈现的是一种以实体玩具为核心媒介的童年经验。
1995年,《玩具总动员》诞生时,玩具仍然是儿童世界的重要组成部分。孩子通过玩具组织游戏,通过角色扮演理解社会关系,通过想象力赋予物品生命。在这样的童年经验中,儿童始终是叙事主体,而玩具只是承载想象力的媒介。三十余年后,《玩具总动员5》中的玩具们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们所依托的那个世界已经全然改变。影片中,翠西看着整个街区低头盯着屏幕的孩子们,说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玩具的时代结束了。”这句话所指向的,不只是玩具的命运,而是童年文化形态的历史性转换。
玩具时代:儿童如何创造世界
对于许多人而言,童年是被“玩”出来的。玩具与大多数媒介不同:电影提供的是已经完成的故事,电子游戏提供的是预设好的规则,而玩具提供的是一种“不完整”,这种“不完整”,为孩子们留出了创造的空间。胡迪不会天然成为警长,巴斯光年也不会天然执行拯救银河的任务,他们只是工业生产线上的成品。玩具身份的真正生成,不在生产环节,而发生在儿童的游戏之中。同一个胡迪,在不同孩子手里,拥有完全不同的人生;同一个巴斯光年,也可能进入截然不同的宇宙。废纸箱可以变成堡垒,沙发成为崇山峻岭,客厅则可能是一片尚未命名的荒原。能够成为什么,而不是它本来是什么,是这些玩具最重要的特征。儿童要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想象力去填满那些“不完整”。他们不只是故事的接受者,还是故事的创造者。他们设定规则、组织关系、推进情节,并不断赋予角色新的身份。在这一过程中,儿童始终处于主动的位置。
《玩具总动员》将这一过程转化成了银幕叙事。表面上看,电影让玩具拥有了生命;实际上,是电影将儿童赋予玩具生命的想象过程具象化了。那些会嫉妒、会争宠、会怀疑自我、会害怕被遗忘的玩具,本质上都是儿童情感经验的投射。这些情绪能够持续打动观众,不是对玩具的拟人共情,而是因为它们指向的是人类在社会关系中的基本处境。
从第一部到第五部,《玩具总动员》反复书写的始终是成长过程中最基本的经验:被爱与被忽视、拥有与失去、陪伴与告别。借玩具之口说出,却始终指向人的世界。这些情感经验之所以能够成立,恰恰因为玩具为儿童提供了一处自由投射想象与情感的空间。
回看《玩具总动员》系列,其最珍贵的部分或许不是创造了胡迪和巴斯的经典形象,而是它记录了一种正在退场的经验结构:儿童曾经通过玩具练习进入世界、理解世界,也通过玩具练习成为自己。
当屏幕进入童年
《玩具总动员5》完全可以拍成一场“玩具大战平板电脑”。这样的故事并不陌生:平板夺走孩子的注意力,玩具被冷落,老朋友们奋起反抗,最终孩子重新回到玩具身边。近年来关于数字时代与童年的诸多讨论,大都沿着这一逻辑展开。技术被视为对童年的侵蚀,而童年的价值则总要通过对技术的抵抗来确认。
《玩具总动员5》没有选择这条路径。影片当然写出了老玩具们的失落,但并未将Lilypad始终置于玩具的对立面。它会回应,会倾听,也会持续参与儿童的日常经验,甚至会将自己放逐。对于今天的孩子来说,它所提供的很多东西并非虚构出来的需求,而是真实存在的生活经验。
数字媒介已经进入儿童经验的基本构成,成为他们认识世界、建立联系和获得反馈的重要途径。在这一语境下,玩具与屏幕的关系不再是价值对抗,而是经验结构的分化:玩具等着孩子来想象,屏幕随时在回应。Lilypad对应的不一定是某种新型玩具,而是在重塑一种关系机制——通过即时互动不断重组儿童与世界的连接方式。
因此,所谓“玩具的时代结束”,并不意味着替代关系的建立,而是经验重心的转移:玩具不再垄断童年结构,但儿童与世界建立联系的过程并未中断,而是进入新的媒介组织逻辑之中。
这一点在高科技版巴斯光年的线索中得到强化。流落荒岛的新版巴斯光年拥有更复杂的系统与更强的执行能力,却始终困在“与星际总部会合”的程序指令之中。他们看似代表未来,却仍停留在寻找自身定位的过程中。按照传统叙事逻辑,这一系统完全可以与旧玩具构成对立,但影片并未如此处理。
转折发生在协作关系之中。Lilypad帮助新版巴斯光年升级了系统,升级后的新版巴斯光年又带着旧版巴斯光年飞向天空,帮助玩具们完成了任务。技术没有取代旧经验,而是参与进同一次冒险,继而形成共存关系。
这也是《玩具总动员5》最具有现实意味之处。它清楚玩具时代不会重来,也知道屏幕不会从儿童的成长中消失。因此,它关心的并不是媒介之间的胜负,而是一个更为现实的问题:当童年的媒介结构发生变化,儿童是否仍然能够主动参与经验的生成,而不仅仅成为内容的接受者。
谁来创造童年的故事
《玩具总动员5》并没有把玩具时代的变化写成一个伤感的故事。它承认变化已经发生,却并不急于怀念过去。在它看来,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某一种媒介的进退,而是童年的媒介结构发生改变之后,儿童与世界的关系如何被重新塑形。
数字时代带来的变化,并不仅仅是媒介种类的增加,它改变的是儿童与媒介的关系。当越来越多的经验被预先组织,越来越多的回应可以即时抵达,儿童是否仍然保有自行探索、展开想象和创造故事的空间,成为一个需要重新面对的问题。
这正是《玩具总动员5》试图说明的:玩具可以退场,但儿童通过玩具学会主动理解世界、参与世界的能力,并不应退场。尽管媒介会变,但那种能力,将以另一种方式延续。
第五部中,翠西回到艾米丽成长的地方。她发现艾米丽用自己的名字给女儿命名。这个细节并不构成传统意义上的重逢,却证明了童年经验并没有因为玩具时代的退场而消失。艾米丽早已不再是那个坐在秋千上的孩子,但她曾经通过玩具学会的那种能力并没有离开她。被放下并不意味着被遗忘,能力也不会因为媒介的更换而消退。
或许这正是《玩具总动员》系列能够跨越三十余年的原因。那些由角色承载的关于爱、陪伴、失去与成长的情感经验,会随着年龄增长不断获得新的理解。童年会过去,媒介会更新,但只要儿童仍然能够在媒介之中主动编织故事、理解世界,并不断生成独属于自己的经验,童年便不会真正终结。
作者系中国艺术研究院电影电视研究所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