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际传播话语体系中，突出对全人类共同价值的诠释与传播，以情感为纽带凝聚不同文明的价值共识，这一理念正成为当下中国文化“走出去”的重要方法论。当传播思维从“我想说什么”转向“世界想听什么”，从单向输出转向双向对话，如何在传承文化根脉的同时寻找人类共通的情感共鸣点，便成为国际传播实践的核心命题。由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上海科技馆等单位联合出品，邀请全球顶级制作团队加盟制作，首部以中国生肖动物为主题的巨幕纪录电影《马到功成》，为这一命题提供了生动的实践样本。

　　这部纪录电影不耽于展示动物世界的奇观异景，不急于讲述帝国兴衰的马背传奇，亦不刻意铺陈丝绸之路上的马蹄声声，而是以跨越四大洲的拍摄视野、贯穿始终的情感叙事、8匹来自世界不同地域的马，加上精美的视听语言，讲述它们与人类命运交织、又燃又暖的故事，让人们看见并感受到马的灵性与温情瞬间，同时连接起自然与人文、传统与现代、中国与世界。

　　跨国别、跨文化的拍摄视野 

　　“我们要向世界讲述一个中国的故事，那它应该首先是一个世界的故事。”总制片人书云的这一创作理念奠定了这部影片的基调，而用世界语言讲好中国故事在她2008年担任导演和制片人的5集纪录片《西藏一年》中已经有了鲜明体现。在《马到功成》里，生肖及其携带的生命密码与民族智慧，是中国人独有的文化记忆，但影片的创作者没有选择将其简单包装为异域奇观向外传播，而是从人类文明的共通经验出发，以马为媒介，以国际化视野讲述一个能够穿越文化边界的世界故事。

　　这一视野首先体现在创作团队的全球化构成。该片总导演马克·布朗罗曾操刀英国广播公司的《蓝色星球2》《冰冻星球2》等自然历史纪录片，摄影指导托比·斯特朗是多次获得艾美奖和英国电影学院奖的资深摄影师，剪辑师丹·格兰丹宁、作曲家巴纳比·泰勒亦是国际顶尖创作者，他们与中方团队携手合作，将各自的文化视角与专业经验熔铸于一炉。

　　拍摄团队的足迹同样跨越山海。从中国内蒙古锡林郭勒盟的苍茫草原到新疆卡拉麦里的酷寒戈壁，从美国亚利桑那州印第安人的家园到荷兰阿姆斯特丹的繁华街头，从中东多哈的赛马场到英国的儿童病房。他们用脚步和镜头记录了蒙古草原上游牧民族与马的依存关系、印第安部落将马尊为神的文化传统、阿拉伯世界对纯种马的珍视与培育、欧洲城市中骑警驯马的专业与默契、新疆戈壁上普氏野马回归自然的生命壮游……不同地理空间中人与马的关系，都是人类文明多样性的生动注脚。这种跨国别、跨文化的拍摄视野，使影片超越了单一文化视野的局限，在差异性中找到了价值的公约数，最终汇聚成关于生命与陪伴的全球化叙事。

　　跨越物种的情感共鸣 

　　回望人类文明史的漫漫征程，马是最忠实的同行者之一。我们的先人曾饮其乳、食其肉来延续生命，也曾驭其力、借其速以开疆拓土。当马蹄踏上沟通东西方的丝绸之路，文明的隔阂被击碎，当马车驶入刀光剑影的古战场，历史的走向被改写。数千年来，人与马之间早已超越了役使与被役的关系，马是人类的伙伴，也是自由的精灵。作为十二生肖之一，马对中国人来说，又承载了更多的意味。《马到功成》正是以这一宏阔的历史视野为底色，选择了一条更为温润的叙事路径。

　　《马到功成》没有停留于展示马的外在形态或功能价值，而是深入挖掘人与马之间那些能够跨越物种边界、触动人类共同经验的深层情感——信任、忠诚、勇敢。这些情感既是人类珍视的品质，在马的身上同样熠熠生辉。正如托比·斯特朗所言：“我相信动物界与人类世界之间并不存在真正的分隔，我们本质上是一样的。只要我们能够透过拍摄对象的眼睛去看世界，就能以真实而且充满尊重的方式讲述它们的故事。”这种超越物种界限的平等视角，为影片的国际传播奠定了情感认同的基础。

　　信任是情感的基石。内蒙古大草原上，人们将马视为家人，8岁的蒙古族女孩珠拉与蒙古马兔来的故事，是信任如何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生长的生动写照。珠拉在与兔来的朝夕相处中褪去稚气，收获勇气与笃定去挑战那达慕18公里耐力赛。这个贯穿全片的故事使观众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关于成长的励志故事，更是跨越物种的信任如何将彼此塑造成更好的生命。

　　美国亚利桑那平原，克雷森·本纳里被称为“马语者”，面对镜头他说出“马能引导和护佑我们一生，甚至来世”，对待一出生即遭抛弃、桀骜不驯的印第安马杰达，不是用暴力来征服，而是选择耐心陪伴，与其同频呼吸。影片用人和马依偎低语的特写镜头、绚烂晚霞中克雷森挺身站立于马背之上的远景镜头等一系列令人屏息凝神的纪实段落，形象化地阐释了一个关于信任的隐喻：真正的信任不是征服的结果，而是陪伴的馈赠。

　　忠诚，是影片反复书写的另一情感主题。美洲野马鲁迪家族以忠诚为纽带，筑起守护家园的防线。小马雷霆第一次看到父亲争斗的场景，被呈现为“一场关于勇敢和忠诚的启蒙课”。这些叙事让观众看到，忠诚并非人类的专利，而是生命与生命之间建立持久关系的基础。

　　勇敢，则呈现出更为丰富的层次。天性温顺的荷兰温血马奥兹在搭档乔伊警官的耐心引领下，一步步克服对烟雾火光的本能恐惧，对搭档建立信赖感，最终通过严格的骑警马考核。阿拉伯马阿尔伽迪尔以勇往直前的姿态，在多哈赛马场上续写速度的传奇。而中国新疆卡拉麦里戈壁上的普氏野马，从濒临灭绝需人工养育至重返荒野，演绎了一种更为深刻的勇敢。当这些一度在野外消失的精灵被放归自然，重新奔驰在茫茫雪地上时，观众感受到的是跨越物种的生命礼赞。

　　这些情感的共同特质，在于它们构成了全人类共享的价值体验。信任、忠诚与勇敢——无论来自何种文明、身处何种文化语境，人们都能够感知、理解并产生共鸣。影片正是以此为纽带，将不同文明的观众联结在一起，使他们在银幕之上看到自身的映照，在马的故事中完成情感的投射与回响。

　　跨越主客的温柔凝视 

　　如果说情感传播是影片实现国际传播的重要路径，那么创作者所采用的拟人化叙事与非人类中心主义视角，便构成了这一策略得以落实的关键手法。在《马到功成》中，几乎每一匹作为主角的马都拥有自己的名字，这一看似简单的叙事选择却意味深长。

　　命名在某种意义上其实是一种赋权。当一匹马被赋予名字，它便不再是一般意义上的“动物”，不再是统计学意义上的一头牲畜，而是被赋予主体性，成为一个有来历、有性格、有命运的生命主体。影片中，“一群光棍汉走来，领头的是佐罗，屡战屡败，但愈战愈勇”“雷霆第一次看到爸爸打架，这是一场关于勇敢和忠诚的启蒙课”……这些拟人化的描述不只是简单的情感投射，而是把马视为生命主体的承认与尊重。

　　这种叙事方式的深层意义，在于它重构了人与马的关系。传统叙事中，马往往是人类的背景、工具或象征：英雄胯下的坐骑、诗人的浪漫意象、画家的审美对象、史学家的文明符号……而在《马到功成》中，每一匹被命名的马都成为自己故事的主角。镜头跟随它们的视角，感知它们的情感，见证它们的成长、挣扎与荣耀。这种叙事策略让观众得以跨越物种的界限，在对这些生命的温柔凝视中产生真正的情感共鸣。

　　而影片的中英文片名，本身也融入了文化的对话与情感的交汇。中文片名“马到功成”作为中国人家喻户晓的成语有着美好寓意。在影片的语境中，这4个字被赋予了更深层的含义——每一匹马，都以自己的方式“到场”于这个世界，也以自己的方式“成就”着与人类相遇的每一个瞬间。英文片名“Horse Power”则呈现出另一重巧思。“马力”本是工业时代衡量动力的物理单位，象征着力量、效率与速度。但影片让这个词回归了它的本义——马的力量。当观众看到奥兹如何与搭档建立信任，看到英国迷你马如何在儿童病房中用温暖的鼻息抚慰病童，便会理解真正的“马力”是信任的力量、陪伴的力量、治愈的力量。

　　作为“十二生肖纪录电影计划”的开篇之作，《马到功成》不仅为马年献上了一份独特的文化礼物，也为中国文化的国际传播探索出一条可行路径：以国际视野拓展叙事的广度，以情感传播开掘价值的深度，让民族的与世界的相融合。

　　（作者系山东艺术学院教授、山东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