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无人之境》片段截图
近日，第十四届“桃李杯”全国青少年舞蹈教育教学成果展示活动在京举办。活动首次设立“舞蹈影像与科技创新展示”单元，集中呈现舞蹈影像、人工智能、数字孪生、虚拟现实等领域的融合探索。相较于传统舞台展示，这一新增单元更值得关注，它呈现出数字技术介入舞蹈之后艺术表达方式和存在形态正在发生的变化。
舞蹈是以身体为核心媒介的艺术。舞者通过身体完成情感表达和文化传递，而身体的现场性、流动性与不可复制性，也构成了舞蹈区别于其他艺术门类的重要特征。随着人工智能、数字建模和虚拟现实等技术不断进入舞蹈领域，身体被记录、被解析、被保存，并在新的技术环境中获得新的呈现方式。身体的意义正在被重新理解。技术究竟如何改变了舞蹈？或许不只是舞台形式的变化，更是舞蹈存在方式本身的拓展。
数字技术拓展舞蹈身体的存在边界
北京舞蹈学院院长许锐曾谈道：“舞蹈的具身性、动态性和综合性，在相当程度上成为舞蹈语言数字化的一大障碍。”这一判断揭示了舞蹈与数字技术结合过程中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舞蹈依靠身体存在，但身体并不是可以被简单复制的信息。舞蹈之所以动人，不仅在于动作本身，更在于动作背后的身体经验。舞者完成一次跳跃、一次旋转，既包含长期训练形成的技术积累，也包含表演当下对于空间、音乐和情绪的即时回应。传统舞蹈影像虽然能够保存动作形态，但舞蹈身体中的许多细节，如呼吸节奏的变化、重心转换的瞬间、肌肉在极限时刻的颤动，始终难以通过传统影像得到完整呈现。
长期以来，舞蹈影像承担的主要功能是记录与传播。一场演出结束后，镜头通过画面保存舞台上的动作轨迹，但影像难以复现演出现场中身体、空间与观众共同形成的瞬间经验。而今，数字技术提供了新的可能。与传统影像不同，动作捕捉、数字建模等技术关注的是身体运动本身，而非运动的结果。通过对动作轨迹、空间关系和身体形态的采集，舞蹈在数字环境中获得了新的呈现方式。
本届展览中，《雷雨》采用激光雷达结合动作捕捉双采集系统，实时识别双人坐标与骨骼数据，再通过交互系统将动作数据精准映射为雨、涟漪、闪电等视听反馈。舞者的位置变化触发涟漪，间距调控雷声，重心转换同步闪电，身体不再仅仅存在于现场，而成为驱动视听世界的数据源。而《寻洵》用矩阵视觉与四面纱幕投影构建沉浸式观演空间；《济南的冬天》以绿幕抠像与AI生成，复刻上世纪50年代济南老城风貌，将老舍笔下的文学意象转化为海阳秧歌的舞蹈语汇。
从现场表演到影像记录，再到数字空间中的再次呈现，舞蹈身体的存在方式不断拓展。数字技术不是要取代舞者的身体，而是在现实身体之外拓展舞蹈传播、表达的空间，让原本依赖现场、转瞬即逝的身体经验获得新的存在方式，使那些难以被固定的动作、情感与文化记忆在数字空间中得到延续。
人工智能重塑舞蹈创作的生产方式
如果说数字技术拓展了舞蹈身体的存在边界，那么人工智能的介入则影响了舞蹈创作的生产方式。传统舞蹈编创以人的身体经验展开，编导设计动作，舞者依靠长期训练形成身体记忆，再将情感、文化和审美观念转化为舞台表达。在这一过程中，人的经验始终处于创作核心位置。生成式人工智能发展之后，情况正在发生变化。AI开始参与动作生成、场景构建、影像制作等环节。
本次展出的智能生成影像作品体现出一种值得关注的趋势：AI正在成为连接创意构想与视觉呈现的创作媒介。
在传统文化题材的数字化表达中，人工智能展现出重新组织文化意象的能力。这些围绕敦煌、良渚、神话传说、古典诗词等内容展开的作品，通过算法生成影像空间，将原本存在于文本、图像或历史记忆中的文化符号转化为具有动态感的视觉场景。《赤脉》《红未瘦》《苍茫一鹤》《一舟向春》《玉鸟·衔愿负日》《龙山·文明之息》等作品的探索，体现了传统文化资源在数字技术参与下获得了新的表达路径。人工智能的价值在于为创作者提供了连接传统与当代、现实与想象的新方式。
与此同时，AI也正在改变舞蹈影像的制作流程。在部分创作实践中，动作捕捉、数字建模、虚拟角色生成、智能影像合成等技术逐渐进入舞蹈生产环节，创作者面对的已经不仅是动作如何编排、身体如何表达，还包括如何利用技术建立新的艺术语言。《无人之境》《麟生》等作品展现了这种变化：舞者身体、算法生成和数字空间共同参与影像构建，创作过程由单一的人类编创逐渐转向人与技术协同完成。
这意味着舞蹈创作者的身份正在发生变化。未来的舞蹈编导可能不仅需要具备身体训练和艺术判断能力，也需要理解数字技术的逻辑，成为艺术构想、技术工具和审美方向之间的协调者。AI提高了舞蹈创作的效率，拓展了视觉表达的范围，但舞蹈最终仍然需要回应人的经验与情感。算法能够生成动作形态，却无法替代创作者对于生命经验、文化意义和艺术价值的判断。
虚实融合改变舞蹈艺术的观看关系
对于大多数观众而言，看舞蹈意味着坐在观众席上观看舞者表演。本届展览中，一些作品正在打破这种观看方式。
本次展览的《未来敦煌》是一个具有代表性的案例。作品利用4D高斯采集技术构建舞者数字孪生体，并结合VR交互系统，将敦煌壁画中的舞姿转化为可沉浸体验的数字场景。观众戴上设备后，不再只是观看舞蹈，而是进入舞蹈发生的空间之中，可以自由调整观察角度，近距离感受身体运动的细节。原本受舞台视角限制的观看方式，由此转变为一种更具主动性的空间体验。《INBOX无限盒子》进一步拓展了这种互动关系：通过五面LED构成的沉浸空间与实时生成系统，观众不仅能够进入数字场景，还可以借助手柄调整数字舞者的位置和大小。观看行为本身，也开始参与舞蹈作品意义的生成。
从胶片时代的记录，到数字时代的重构，再到人工智能参与的生成，变化的从来不只是工具，而是人们理解舞蹈的方式。此次成果展示是中国舞蹈主动拥抱数字时代的一次生动实践。身体依然是舞蹈艺术的核心，但它的存在方式、传播方式和创造方式已然不同。
（作者系北京舞蹈学院教师、中央民族大学2026级教育学博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