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行业里还在争论AIGC到底行不行、是不是噱头；转眼之间，《后西游记》上了芒果TV、当晚登陆湖南卫视黄金档。一年前还像梦想的事，一年之内变成了现实。这个惊心动魄的AI时代，给人们带来无数便利、也带来无数恐慌，“人将如何成为人”，这个哲学命题变成了普遍焦虑。
快速迭代的人工智能技术变革对影视人才将带来怎样的挑战？思考的源头要回到AI与人类的关系上——到底是敌是友，是取代还是协同？
我想，AI既不该是我们咬牙切齿要战胜的敌人，也不该是替我们思考、替我们做主的一键出片的拐杖。它更像一面镜子，把影视行业这几年最需要改变的地方投射了出来。
变革是根本性的，没有缓冲期
从胶片到数字、从标清到高清，每一次技术换代，我们都有五年十年的缓冲期，人可以慢慢转、慢慢学。这一次没有缓冲期。因为AIGC对影视工业不是修修补补的改良，而是一次根本性的改造——生产流程在改，创作流程在改，流程变了，适配流程的人就必须跟着变。于是，新型影视人才储备够不够？培养方向要不要调？这些问题都浮出水面，技术的脚步，不会停下来等我们。对影视人才的培养方向与方式不但要调，而且要尽快调。
核心价值在底层能力，人做发动者与判断者
眼下，一说到影视人才培训，大家焦虑现在要学什么软件、报什么班？其实软件是最好学的部分，三个月就能学会；模型半年一换，今天熟记的按钮，明年可能就没了。真正稀缺的，是底层能力。
什么是底层能力？审美、逻辑、哲学思考、世界观的构建能力。AIGC时代，生产端的问题正在被技术快速解决，而“生产什么、为什么生产、什么是好的”这些问题，技术回答不了。一个对世界没有看法的人，手里握着再强的模型，也只能抽出平庸的卡。
我们必须清醒辨识AI能力的边界：它擅长整合已有的文本、画面、风格，却很难自主生发出根植于时代生活、饱含人文温度、拥有独特生命体验的思想内核；它可以模仿叙事范式、复刻视觉风格，却不具备价值判断、情感共情、独立审美和艺术良知。一部影视作品打动人心的力量，永远来自人对现实的观察、对人性的体察、对时代的回应，这是算法无法复刻的核心根基。
因此，两大能力成为未来影视人才需要的核心能力：一是“发动者”，有强大的想象力，善于想象和塑造一个全新的世界观——把这个世界的规则、人物、质感想清楚、说明白，让模型有“锚”可落。另一个是“判断者”：资深有经验的创作者，影像一出来，他能判断这条路对不对、这条好在哪、差在哪。一个拍了十几年片子的人，眼睛里那杆秤，是模型给不了的。
我们要学会善用AI，把人的生产力从繁重的基础劳动中解放出来，投向创意构思、主题提炼、人物塑造、艺术把控、内容审鉴这些核心环节。人负责提出方向、确立价值、把握审美、守住底线；AI负责落地辅助、拓展方案、提速增效。人机协同，才是新环境下影视创作的常态。
培养体系须共建，行业规范须守正
过去影视行当是“边做边干”，剧组就是学校，师傅带徒弟。如今变化快过教材，学校刚写进教材的流程，学生毕业那年就过时了。当务之急，是把人才培养从校园的事，变成全社会、全行业共建的事，让一线把跑通的工作流沉淀成共享课程，让搞内容的懂一点技术，让搞技术的懂一点叙事——技术是实训课，审美才是必修课，真正做到边干、边学、边教。
一方面，要引导从业者建立AI素养，熟悉工具能力、学会甄别AI生成内容的瑕疵与风险；另一方面，更要夯实人文根基，强化生活积累、叙事能力、艺术修养与伦理底线教育。与此同时，还要建立健全适配AI应用的行业规范与伦理共识。版权归属、素材来源合规、深度伪造风险、内容价值导向，都是绕不开的现实课题。新一代人才不仅要懂创作、懂技术，更要懂法规、守伦理，具备风险辨识能力，用好技术而不被技术裹挟，拥抱创新而不突破底线。
打破“一人剧组”的神话，精品依然靠协作
这两年工具越来越强大，“一人剧组”“超级创作者”的说法很流行：一个人加一台电脑，写剧本、做画面、剪片子，全部完成。这当然是一种值得探索和尊重的创作可能，但需要引起重视和防范的是，“一人剧组”并不应该成为未来影视工业的发展方向。
AIGC改变的是每个工位手里的工具，没有改变“精品等于协作”这个业界事实。恰恰相反，工具越强，对协作精度的要求越高。以《后西游记》这样的精品长篇制作为例：三十集体量、每集四十分钟，要构建一个全新的神话世界，要保证几十集里人物、美术、叙事的一致性，它需要编剧、导演、美术、生成、剪辑几十号人的协作，需要一套严密的分工和质检体系，靠一个人用一台电脑就能完成，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幻觉。
社会分工是工业文明几百年沉淀下来的东西，不会因为一个新工具的出现就废掉。我们要培养的，不是孤独的“超级个体”，而是能在体系里发光、也能照亮别人的专业人才。个人可以走得很猛，但只有体系才能走得很远。
行文至此，AI到底是对手还是伙伴？当然是伙伴，是未来将相伴我们影视从业者不断前行的难得的好伙伴。影视行业的竞争，最终依然是人才、创意、思想、人文底蕴的竞争。AI不会消灭优秀的创作者，但会淘汰只会做标准化基础工作、拒绝变革的从业者。与其担心被对手替代，不如主动学会携手AI伙伴，把技术变成延伸创意的臂膀，共同推出更多有思想、有温度、有品质的影视作品，不负这个伟大的时代。
（作者系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副主席、一级导演）
（封面来源：光明网微信公众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