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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法时代:传播推动戏曲形态悄然发生改变

时间:2026年10月26日 来源:《中国艺术报》 作者:李俊蓉


2026年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春节戏曲晚会中影视化拍摄的国风短剧截图


中央广播电视总台节目《2026经典折子戏展演》央视文艺新媒体宣传截图

  近年来,短视频、直播平台等已成为公众认识戏曲的重要入口。从短视频中的经典唱段传播,到网络直播中的戏曲展示;从青年演员借助互联网获得关注,到传统剧种通过算法推荐、数字媒介更多地进入公众视野,戏曲正在以新的方式融入当代文化生活。这一变化具有重要的积极意义,不仅改变了戏曲传播的路径,也重塑了观众接触、理解和评价戏曲的方式。

  当前,网络媒介打破了传统传播局限,算法重新组织了内容分发与反馈机制,不仅使更多人有机会接触戏曲,而且观众的选择也能及时反馈并影响创作者。传播不再只是作品完成之后的环节,而正在进入艺术生产的全过程,并推动戏曲形态悄然发生改变。

  重塑传播场域:从剧场经验走向平台逻辑

  作为一种现场表演艺术,戏曲依托剧场空间完成传播,戏曲的魅力主要存在于唱腔、身段、程式和现场交流所形成的独特体验当中。正如本雅明关于艺术“灵韵”的讨论所提示的,艺术作品的价值不仅来自作品本身,也来自其特定的时间、空间和体验方式。对于戏曲而言,剧场不仅是传播场所,更是艺术关系生成的空间。即使广播、电视、电影、录音录像等传统媒介不断拓展戏曲传播的边界,但并未根本改变传播逻辑,专业生产体系仍然占据主导。

  这一情况正在悄悄地发生改变。一些戏曲演员借助网络获得关注,一些地方剧种通过线上传播突破地域限制。例如,越剧演员陈丽君的舞台表演片段经由观众发布产生发酵效应,从而获得广泛关注;戏曲也借助直播和短视频拓展传播空间,使戏曲从“等待观众走进剧场”转向“主动进入观众生活”。这一变化体现了传播“把关机制”的转变。传统戏曲传播依靠专业主体把关,而到了算法时代,平台推荐、用户反馈和数据机制共同决定了内容的可见度。

  今天的戏曲传播,已经不是简单意义上的电视传播或网络传播,而是跟媒体系统性变革和融合发展同行的结果,越来越重视传播体系建设,注重通过客户端、网络平台、短视频渠道实现多端传播。以中央广播电视总台节目《2026经典折子戏展演》为例,该节目突破了传统大戏“录制—播出”的单向模式,而是演出即同步策划大量短视频、互动内容等新媒体产品,让传播反馈提前介入节目生产全过程——一方面,它产生了传播效应,在主体内容尚未在大屏播出时,全网总曝光量就已超4150万次,央视新闻客户端累计播放量突破1087.3万次,实现“未播先热”。另一方面,新媒体产品本身也成为新的戏曲形态,刷新内容表达,让戏曲传播从“作品完成后的传播”转向“以平台逻辑为依据的、兼顾内容与形式的集约式生产”。

  重建观演关系:片段是入口而非终点

  算法带来的变化并不仅仅是传播范围的扩大,更重要的是传播逻辑的改变——平台算法参与决定什么内容能够被看见和被持续传播,也反过来影响内容生产和艺术呈现。比如,算法传播倾向于选择最容易被识别、最容易引发情绪共鸣的内容,使戏曲容易被拆解为若干可消费的符号:短时长、高辨识度、强情绪、易分享的内容往往更受偏爱,促使戏曲表演被切割为若干易消费的“高光片段”。这意味着原本由院团、专家和专业传播机构承担的审美把关功能,正在部分让渡给由算法逻辑和大众反馈共同形成的平台机制,并形成新的机遇和挑战。

  一些短视频为了追求传播效果,将戏曲中的技巧性元素不断放大,一些并不符合戏曲规律的所谓“绝技”视频,通过剪辑、倒放、夸张配音等方式制造视觉奇观,甚至借助人工智能生成传播并不存在的表演场景。这类内容虽然能在短时间内引人注意,却容易模糊真实艺术实践与网络景观之间的界限,使观众对戏曲表演规律产生误解。与此同时,算法环境也容易造成对戏曲审美的扁平化理解。在部分网络传播中,戏曲被简化为“国风”“变装”等视觉符号,把复杂的艺术体系转化为单纯的审美消费,在一定程度上遮蔽其真正的艺术内涵。

  当戏曲越来越多以片段形式进入网络空间,在算法不断强化即时反馈的环境中,人的注意力被不断切割,而戏曲所要求的等待、理解、沉浸和回味,正在面临新的挑战。算法的问题不是拒绝片段传播,而是如何让片段成为通往整体的入口,而不是取代整体的终点。短视频可以激发兴趣,平台可以扩大连接,但真正让观众留下来的,仍然是深层的审美价值。

  重组内容生产:从流量驱动到价值创造

  算法对戏曲传播的更深层影响是,它正逐渐进入戏曲创作生产链条体系当中。过去,院团创作主要遵循艺术规律和舞台规律:从选题策划、剧本创作到排练演出,再通过剧场接受市场检验。如今,传播效果越来越提前进入创作考量,“是否能够出圈”逐渐成为一些作品生产的重要目标。这是一把双刃剑,合理运用可能会让作品更加雅俗共赏,过度迎合则易违背艺术规律,因急功近利而显得仓促、粗疏和浮浅,造成艺术品质滑落。因此,必须有效地将流量驱动转化为价值创造,科学、审慎和恰当地看待算法对戏曲创作生产链条体系的冲击。

  应该看到,网络传播拓展了戏曲影响力,也促使院团更加主动地思考年轻观众需求、表达方式创新以及传播路径设计。但当“出圈”从传播结果变成创作目标时,也可能带来新的偏差。当创作被流量逻辑牵引,仅仅围绕可传播的视觉符号、明星效应和热点元素而展开,最核心的“人”渐渐就消失了。

  这里包含着几层意思:一是人文思考、价值情感和审美意趣的逐渐消失,因为作为其载体的作品完整性削弱了,建立观演关系的思维、情感和心理链条断裂了。二是戏曲作为艺术整体的组织形式变得模糊了。在传统戏曲生态中,演员依托院团完成艺术培养、剧目生产和舞台展示,两者形成相对稳定的艺术共同体。在网络平台环境下,打造演员IP、运营直播账号、组织线上互动等更多地参与进来,虽然为传统艺术提供了新的传播可能,也使演员逐渐从艺术共同体中的表演者变成游离于艺术共同体的文化娱乐符号。过度依赖流量,过度关注热点,必然会使戏曲传播从借势传播滑向追逐热点,甚至忽略了对艺术本体价值的持续建设。三是戏曲基础建设逐渐出现话语偏移。在流量竞争中,部分戏曲传播者为了迎合算法逻辑,将复杂的历史源流问题转化为更具传播性的标签化表达,不准确、不科学、不完整,影响很坏。比如围绕“百戏之祖”等称谓的讨论,以及一些将秦腔历史追溯至两千年乃至三千年的传播表述,虽然强化了剧种身份认同,却也容易脱离严谨的戏曲史研究,演变为吸引注意力的话语策略,对于正确认识戏曲不仅没有帮助,还很容易造成外部误读。

  隐患所在,也是逆向寻找破解之道的路径所在,因此需要回到人的价值情感、回到艺术的组织形式、回到基础建设的严肃话语当中,坚守支撑戏曲传承发展的理性精神,认真梳理和重建构成作品价值情感和审美品格的深度、厚度和温度。算法时代,戏曲面对的并不是传统与现代的二元选择,而是一场关于传播、接受与创作关系的变革调适。传播可以更快,欣赏不能失去深度;形式可以更新,艺术不能失去根基;流量可以成为助力,却不能成为衡量价值的唯一尺度。戏曲的生命力,不仅在于保存了一套表演程式,更在于它提供了一整套完整的价值审美经验:让人在时间展开中理解人物,在复杂情感中获得共鸣,在审美体验中重新认识自身。面对算法带来的加速与碎片化,戏曲需要的不是拒绝变化,而是在拥抱新媒介的同时守护艺术本体,让创作最终回归对人的精神世界的观照。

  (作者系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戏曲频道编导)

(编辑:苏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