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话剧《一江春水向东流》日前在国家大剧院戏剧场迎来首演。作为国家大剧院“经典黑白电影改编系列”的第三部舞台作品,该剧立足经典影像资源活化利用,旨在推动经典电影实现舞台转化,让沉淀为记忆的经典故事,以全新舞台面貌重返大众视野。该剧由国家大剧院院长王宁发起策划,由国家大剧院副院长王斑作为核心创作者,集编剧、导演、主演于一身创排而成。笔者作为该剧创作统筹参与其中,借助直观的经验和感受,围绕作品的思想内核和旨趣追求,与王斑展开了对谈。
经典人物的价值在于人性的多义与复杂
○王佳奕:一些观众对张忠良这一角色的认知往往比较刻板固化,而角色的悲剧性恰恰体现于赤诚之人在时代变局中一步步失守初心、挣扎与沉沦的过程。您怎么评价张忠良这一人物形象?
●王斑:鲜活的人物是剧本与观众之间的情感桥梁。在大众认知里,张忠良被贴上“负心汉”的标签,但经典人物的价值恰恰在于人性的多义与复杂。我希望观众不以单薄的道德标尺去看待他,而是透过舞台叙事看见一个原本干净赤诚、心怀热望的普通人,如何在动荡时局、生存重压与人性欲望的层层裹挟中,一点点失守本心、一步步滑落沉沦。他最终的自我诘问不只是个体命运的哀叹,更是对普遍人性的深沉拷问。
改编以“守正创新”为原则,在尊重电影原作基础上完成镜头叙事到话剧舞台的艺术转换。电影依靠镜头特写、光影调度细腻地暗藏人物的纠结与挣扎,但话剧生命力终究靠台词立心、靠独白传情。我在守住原作精神之正的前提下,建构舞台表达内核,特意以大段内心独白作为人物塑形的关键载体,把镜头里含蓄隐忍的情绪、藏而不露的心事,转化为直面自我、叩问自我的直白心声,让观众真正听懂他的挣扎、读懂他的无奈、看清他的沉沦。
我在文字里与他一同走过普通人最无力、也最真实的人生陷落。不同观众会从张忠良命运中读出各自的感悟,有人共情唏嘘,有人警醒自省。世人皆有赤诚初心,皆有向善向好的期许,但人生处处是十字路口,欲望与困境的考验始终都在。这或许就是这部作品能够跨越时代、震撼当下、警醒世人的力量所在。
○王佳奕:电影《一江春水向东流》早已为人们所熟知和喜爱,您是从哪些方面来实现经典的转化与创新的?
●王斑:当年战争中的上海和重庆货币贬值、物价飞涨,在艰难险恶的条件下,以蔡楚生、郑君里为代表的进步电影人不仅拍出了这部优秀电影,更在文化战线上为推进胜利发挥了重要作用。我们学习前辈们精益求精的创作态度、锲而不舍的精神,努力打磨出好作品,便是对经典最真诚的致敬。
在创作过程中,我们坚守原作的精神内核,还以当代审美与时代视角为老故事注入新的生命力。在舞台美学上,我们融入中国古典美学意象与浪漫诗意表达,以“传送带”的动态流转设计具象化演绎春水东流的质感,让往复不息的机械动线与阴晴圆缺的皓月、淅沥错落的夜雨相融,营造兼具东方诗意与时代苍凉感的舞台意境。这些虚实交织的美学意象隐喻着不可逆的时代洪流与乱世中无从抗衡的命运,也契合当代观众的审美期待。
美好与破碎的宿命式反差更具悲剧张力
○王佳奕:在此次改编版本中,三段情感羁绊与时局深度绑定,这些情感叙事承载着怎样的内涵?作品的悲剧力量又是如何构建的?
●王斑:我觉得,张忠良与三位女性的相遇与羁绊是互为注脚的。素芬是沦陷岁月里朴素忠贞的人间相守,是他的初心与纯洁;王丽珍是其抗战动荡中的邂逅,裹挟着生存重压下的妥协;何文艳则是其彻底迷失后的虚妄依附。三段情感分别标识了他的人生境遇的轨迹,是他的精神蜕变的阶段性缩影。他们共同构成了时代洪流中浮沉不定的细碎浪花。
在创作中,我们主要强化了群像塑造,以个体际遇的浮沉映照大时代之下人人身不由己的普遍宿命。开篇张忠良为义勇军捐款、素芬默然凝望的桥段,便将个体情爱暖意汇入民族救亡的时代洪流,让小我情愫升华为家国担当的赤诚大义。而悲剧的力量正源于美好与破碎的强烈宿命式反差,我们放大“月下盟誓”的赤诚与浪漫,正是构建鲜明的人性对照与命运落差。越是纯粹珍贵的初心,在时代碾压、欲望侵蚀下陨落,就越具备直击人心的悲剧张力,也越能让观众在唏嘘中敬畏真情、坚守本心。
○王佳奕:您希望这部作品带给当代观众怎样的历史认知与精神启迪?
●王斑:剧中张忠良有一连串关于“谁敢保证……”和“如果……”的台词,这是他个人的忏悔,更是我们对苦难时代的深沉叩问。历史从无重来的机会,家国破碎、颠沛流离皆是真实的时代底色。因此,我们在舞台表达中力求褪去历史的概念化滤镜,还原战争的粗粝与残酷,让观众真切读懂战争对生活、理想与人的碾压,帮助人们跳出扁平化的认知。
和平年代的困顿,永远无法比肩战火对生命的重创。人这一生最朴素的期许,便是有尊严、有温度地活着,而战乱会击碎所有平凡的美好。在这部作品中,我着力塑造平民群像,就是为了让宏大历史落地生根、让遥远故事可感可共情。唯有把大众的群像演绎真切,才能带领观众体会战争带来的深重创伤,切身感受世道沉浮。
把人民放在心上,把观众放在心上
○王佳奕:您如何凝聚团队力量、破解创作分歧,平衡原则性与包容性?
●王斑:台前幕后各有积淀与专长,单一视角难窥作品全貌,因此我始终坚持统一创作思想,锚定创、制、排、演、宣全流程的艺术标准,要求每个人都跳出各自舒适区、摒弃固有的经验桎梏,不断突破自我,形成集体创作的合力。
国家大剧院以“人民性、艺术性、国际性”为导向,所有创作最终都要映照人间百态、传递大众心声、回应时代诉求。台上同心共情,方能铸就鲜活时代群像;幕后同向聚力,方能托举作品精神内核。舞台艺术的真谛,是聚万众之心、成一方之境。我们既要以学习者、共情者的姿态包容多元思维,也要以笃定的艺术判断锚定核心方向,启发并调动所有人的主观能动性。
○王佳奕:您希望《一江春水向东流》能给观众带来什么?
●王斑:戏剧最高的使命从来不止于讲述故事,而是照见人性、照见时代,照见我们不曾直面的内心世界。艺术作品抛出时代与人性的命题,观众以自身阅历与生命经验作答,一演一思、一问一醒;千人观剧便有千般体悟,这正是舞台艺术最珍贵的包容力与生命力之所在。如今,技术越是迭代、工具越是先进,人类的精神留白与独立思考就愈发珍贵。我希望,剧场能够成为喧嚣尘世之中的一片精神绿洲,能够帮助人们守住人类思辨、感知与创造的能力,不管是面对人性抉择、时代淬炼,还是探求和平真谛、文艺初心。这正是全体台前幕后工作者扎根人民、致敬时代、赓续文脉的创作初心。
作者系国家大剧院新制作话剧《一江春水向东流》创作统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