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短剧行业,“快”是标配:快写、快拍、快剪、快上线。在一个以“倍速”计价的行业里,《家里家外》常被打上的标签是“慢”。
前不久在第16届中国金鹰电视艺术节・微短剧荣誉单元上,《家里家外》系列获年度微短剧荣誉,近日,我们对话了导演杨科南,听他聊了聊这部川渝年代短剧凭什么敢“慢”?
01
“慢”,从剧本和一块砖开始
“最直观的是拍摄周期。常规体量10到12天能拍完的东西,我们第一部拍了17天。”杨科南说,“但我们的慢,不只是在拍摄阶段。”
慢,从剧本就开始了。第一季的剧本打磨了一两个月;到了第二季,直接推翻了两三版,从头再来。
慢,也藏在场景里。既然是“家里家外”,核心场景就是“家”。第一季拍摄时租的是别人家的房子,到了第二季,这个条件没有了——于是剧组干脆1:1复刻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家。更较真的是,第一季剧情里出现的那些照片,包括剧照、演员自己在现场拍的照片,全部被收集起来,做成了第二季的道具,挂在新家的墙上。“第一部里面发生过的场景,在第二部他们家的墙上都能找得到。”

而拍摄过程中的“慢”,还体现在对画面的极致追求。杨科南回忆说,求婚戏按剧本里写的,发生在“落寞的夕阳下”,但剧组找景一直不理想,拍摄中又不断调整,为了找合适的场景和氛围,“一天往后推一天,制片都要崩溃了”。直到某天晚上收工,团队突然发现:场地那条坡道上的路灯,入夜后的氛围好得惊人。这场戏,最后就落在了那里。

《家里家外》求婚场景
“基本上每一场戏,我们都会经历这样一个校准、重新建立的过程。”
02
让演员“活”在戏里
《家里家外》是一部生活流的年代戏。杨科南在剧组定位会上给表演定下的基调,是三个词:动起来、说起来、松下来——“动起来”是这部戏鲜活的根基,“说起来”是生活化表演的要义,“松下来”是川渝地区独有的气质底色。
这份“活”,从选角就抓起了。哪怕只有一两句台词的特约演员,也得录一段视频,“我要看到他生活化的状态,听他方言的表达是什么感觉”。
而到了现场,导演则选择信任演员。第二季有一场年夜饭戏:蔡晓艳生病了,全家都知道,唯独周大为蒙在鼓里,还在那儿摆大明星的谱。杨科南一度担心这个角色会显得不讨喜,便去问陈海清和蔡晓艳的扮演者:“你们真实的感受是什么?”
演员的回答让他放下了心:“站在长辈的角度,小孩没那么懂事、有点闹,心里可能有点小烦,但不会真的觉得他不好。”

群演同样不是“背景板”。按照以往的流程,群演在后景站着烘托气氛就完事了,但在《家里家外》的片场,导演会把这场戏的来龙去脉讲给他们听:现在那个人要过来诬赖他了,你们几个跟他关系好,你们几个看不惯他——“那你们在这样的故事里,会有什么反应?”
“他们马上就知道了。有人要嚼舌根,有人要帮他说话,有人要怼回去。这些真实、有血有肉的互动,和主角的关系就建立起来了。”
03
方言是“墙”,也是“桥”
全剧用川渝方言演绎,既要让川渝观众觉得亲切,又要让全国观众听得懂、看得进去。这座桥怎么搭?
答案下在前期的功夫里。团队做过调研:短视频平台上“四川话”的话题量、像《谭谈交通》这样火遍全国的川渝内容,都说明一件事——四川话只要说得慢一点,不抖特别偏门的俚语,全国观众“大概齐”都能听懂。
台词上则是一条标准:在观众能听懂的前提下,最极限地往地道靠。字幕直译没有理解障碍,就直译——“你要做啥子嘛”,原样保留;直译听不懂,就意译——“你好行式啊”,打成“你好厉害啊”。剧本阶段,导演更是给翻译提了条“任性”的要求:地道的俚语、歇后语、顺口溜,“你先多加,加了以后我后面啥都行”。
“那些东西,特别能提升当地的亲切感。”
04
把物件“织”进年代故事
很多年代剧的常规做法是:房子做旧,墙上贴几张标志性海报——“它是没错的,但你总觉得它很表面。”杨科南举例,大家都听邓丽君,但那个年代不是家家都会贴邓丽君。
他的基准逻辑只有一条:演员生活在那个场景里,他会怎么去布置。
“前辈老师举过一个例子:碗架为了画面好看定得很高,整面墙的元素丰富了,但它不符合生活逻辑——谁洗碗洗一个碗,要这儿拿一下、那儿拿一下?”动线顺了,镜子旁边自然有梳子,演员和制作人员的信念感才会强:“这是一个真实的、可以生活的地方。”

更进一步的,是把年代元素“织”进故事,而不是摆在背景里。第一季里,“织毛衣”这个年代物件,成了继母与继女之间感情破冰的信物;中国女排夺冠的时代记忆,也被融进了剧情——“妈妈那天哭了,但她不是因为女排夺冠而哭,是因为另外一件事。”
“物件不能只是符号,不能只摆在那里。它要融入故事,融入角色的生活。”
05
把戏“憋”出来
问到情感戏的创作手法时,杨科南提到最多的创作信条是:该哭的时候,不要哭。
第二季里,蔡晓艳被查出重病,全家哭作一团,气氛低沉。唯独陈海清显得“没什么大事”,井井有条地安排一切,还招来儿女们。观众和儿女们都以为他稳得住——直到他出门给妻子打稀饭,一碗稀饭被骑自行车的人撞翻在地,他在那一刻彻底崩溃。
“表面上是稀饭撒了,但那就是情感爆发的那一刻。”
这场戏的拍摄,同样一波三折。那天时间压力很大,天快黑了,前面几条完成得都不理想。杨科南和团队商量后,把正在休息室歇着的对手戏演员请了回来,让她站在画外远远地搭话。演员悄悄问他:“我一会儿可以说话吗?”得到许可后,她说:“我想到一句‘王炸’的。”
到了情绪临界点,她喊出了那句:“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
“他就‘爆’了。”那场戏拍完,现场的化妆师、工作人员都在抹眼泪。

《家里家外》稀饭被撞翻剧情
这种“憋”出来的劲,也考验着每一个人。年夜饭那场群戏,人多,竖屏又框不下太多人,三机位一组最多拍三个。旁边搭戏的演员也在哭,导演只得喊:“你省着点,一会儿拍你的时候哭干了!”小演员“小三轮”那场戏其实不需要哭——他还小,没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但孩子站在那儿,自己先绷不住了。
还有一条关于“第一条”的坚持。陈爽得知母亲确诊后的那场哭戏,第一条就让导演在监视器后“有点顶不住了”。但看回放时,他觉得画面里的泪光不够明显,于是又导了一条。第二条,泪光明显了,可那股劲却不对了。
“最后我留了第一条。泪光不重要,那一刻爆发出来的情感才重要。”
06
“快”是信息密度,不是剪辑速度
温情、生活流、长镜头——《家里家外》的观感节奏是慢的,但杨科南反复强调:信息密度没有打折扣。
“剪切节奏快就是快吗?噼里啪啦一大堆就是快吗?‘快’在于信息密度。”他给团队定的标准是:每一段戏,至少要同时具备情节密度、情感浓度、好玩、共鸣中的两个,“这样观众才看得进去,留得住”。
“密度,比速度更重要。”
这种“观众视角”甚至动过第一季的“大手术”:开场原本是一个川渝洪水灾后建设的长镜头,铺陈得很用心。但审片时团队把自己当观众看了一遍——“太慢了,它没有给到我东西。”最终还是决定精简了这段镜头。
在杨科南看来,这是短剧创作最重要的一次思维转变:时时刻刻把自己当作剧的第一个观众。
“要不很容易陷入创作者自嗨——我觉得我拍了一个好厉害的镜头。但那个东西对观众意义不大。除非你做的是作者电影、文艺片,否则在短剧这个层面,它的意义就不大。”
采访的最后,我们问到了未来。
答案并不意外:《家里家外》第三部已经在筹备中。一两个月前,编剧又专门去了一趟四川,做了一场海量的采访,攒下新的素材。预计11月下旬,这个故事就能再次开机。
“我们会继续把这个故事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