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次看到吴余青的画作时,我的第一反应不是赞美,而是忍不住大笑三声。与那些装裱精致、郑重其事进入画室和展厅的作品相比,吴余青的画作简直像热热闹闹绽放在卫生纸卷筒上的花。笑过之后,我才想起她刚刚说过的话,“手边有什么就画什么,有一点时间就画一点”。这时,我不由自主对她竖起了大拇指。这是一种令人艳羡的潇洒,或者说,这是艺术世界里很难抵达的“任性”。
吴余青曾轻描淡写地说:“画画是幸福的事,设计是快乐的事。”作为大学教授、设计学研究者,吴余青有着极具反差感的“AB面”:A面是主业,是教学、论文、课题,是理性、秩序、推演;B面则是艺术追求,是长久未灭的画家梦。她在繁忙的工作、学习之余,捡拾零碎时间作画。鲁迅曾说:“哪里有天才,我是把别人喝咖啡的工夫都用在工作上的。”而吴余青是把琐碎时间都化作了笔端的色彩。她不追求作品的“画廊属性”,没有命题,没有订单,不考虑市场,更不急着向谁证明什么,而是想画,就画了。
细细观摩那些鲜艳欲滴的画作时,我们明显能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手工感”和“物性”。在她看来,材料不重要,材料只是普通的创作媒介,真正重要的是手还愿意动,眼睛还愿意看。2025年春节,吴余青在家里老房子里捡到一盒过期颜料和一些小画板,觉得“不能浪费了,就涂了一下”。过期颜料特有的黏稠、干涩以及不可控的化学变化,在她的笔下却成了意外的粗粝质感。她还用签字笔和水彩笔兴致盎然地在废弃的卫生纸卷筒上作画,并且画了整整一百个纸筒!她的画作带有明显的即兴性,不追求光洁,也不特意把每一笔都修饰得妥妥帖帖。恰恰是这没被完全控制的痕迹,让她的作品具有了别样的美。她自称“觉得自己是个手艺人”,这不是谦辞,而是对艺术本真状态的还原,艺术并不高高在上,它和呼吸、喝水一样日常。
但如果你以为这仅仅是业余爱好者的涂鸦,那就大错特错了。吴余青的画作在涂鸦的粗粝中暗藏着一颗细腻且受过几十年专业训练的“设计之眼”。她笔下的画作,无论是烈焰般的朱顶红、清雅的白水仙,还是带着大俗大雅气质、铺满画面的黄菊花,抑或是那个隐藏在紫蓝色背景里的精致的青花瓷瓶,构图、色彩对比和点线面的节奏,都有着严密的艺术逻辑和高水准。
吴余青对花有特别的偏好,她画得最多的也是花。她笔下的花有一点野,有一点辣,有一点“不管不顾”。吴余青善用色彩,尤其是那些大面积红与绿、紫与黄强烈对比的画作。在吴余青的画布上,那些鲜艳的花朵填满你的眼睛,未干的厚重丙烯颜料堆砌出狂放的视觉效果,红色像燃烧,白色像云朵的堆积。这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情绪表达,是生命本身的张力。就像梵·高画的花,其命运不是在花瓶里,而是在大自然中。吴余青笔下五颜六色的花朵,被周围冷色调的背景衬托着,更显出强大的生命力与赤诚的心。
吴余青的彩铅画很静谧,带着一丝梦幻的气息,让人想到了美国艺术家乔治亚·欧姬芙。欧姬芙将花朵放大,将花蕊和花瓣构成抽象的几何图形。而吴余青笔下的花儿们,花蕊那抹嫩黄的曲线和阴影的柔和过渡,凸显了女性的细腻。土豆花,是吴余青艺术世界里富有辨识度的主角,因为她的画,我才知道土豆花原来也可以如此摇曳多姿、灼灼其华。土豆虽然在常人看来是平凡的农作物,但在她笔下,深紫、粉紫、素白等各色花瓣层次丰富,呈现出丝绸般轻盈的律动。黄色的花药更是宛如点睛之笔。这种从微观视角入手的观察力,对形态的敏锐和对光影精细的感知是她作为设计家的优势。吴余青让极其朴素的植物在纸上开出了惊心动魄的美。她骨子里学理性的审美直觉从未离线,她对朋友说的“随便画画”是建立在专业视觉训练之上的谦虚之词。
她画的是自己的心境。她打破材料的边界,常常使用彩铅和水粉这种更偏向于“素描和设计”的工具作画,仿佛是设计作品却又具有油画般的质感,这种跨界产生的审美错位感,彰显了作品的独特气质。
设计工作往往要求理性、务实、精准,而吴余青的绘画超脱、率性。她充分利用时间的缝隙、过期的颜料、废弃的卫生纸卷筒等,用低成本创造出了高浓度的精神快乐。她很少在画室里正襟危坐,而是常常在家中角落或者是在哪个不知名的地方,用签字笔和彩色水笔,画下那些“心里的花”。她的卷筒作品既是形形色色的花儿们的表演,更饱含一位忙碌的教授的思考。她用创作实践告诉我们:我手画我心,而心是最重要的。她是一个用画来“松土”的人,她把看似千篇一律的日常生活,开垦成了一片香气满溢的百花园。
她常常调侃地自我勉励,“齐白石每天画八幅,不画完不休息”。在她身上,齐白石那种“一天不画画就不安心”的精神,以一种新的方式呈现了出来。谁说土豆花不好看?谁说过期颜料不能用?谁说教授、博导的案头只能放着文献?吴余青用她饱含激情与幽默的画笔表达着:真正的艺术,永远诞生于热爱生命、拥抱琐碎、不屈不挠的瞬间。她画的是花,浇灌的却是她自己那颗年轻、渴望发芽、澄澈如镜的画家的心。
(作者系湖南省文联主席团委员、湖南省文联网络文艺发展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