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风雨千重
也要踏歌向前
——评民族歌剧《柳柳州》
“多情最是柳州柳，春风抽绿映碧流，江山从此不平庸，千古一人柳柳州。”
9月16日至17日，广西原创民族歌剧《柳柳州》在中央歌剧院上演，成为第七届全国少数民族文艺会演中的一抹八桂亮色。
悠悠山歌与交响乐队伴奏的唐诗乐府交相应和，铜鼓、壮锦、风雨桥、百家宴等广西民族元素次第登场，千年前中原士子与岭南百姓共建家园的故事在舞台上徐徐展开。
为什么是“柳柳州”
元和十年（815年），柳宗元贬谪柳州任刺史，在这片土地上度过人生最后的四年时光。兴教办学、破除迷信、凿井拓荒、栽柳种柑……虽为贬谪之身，他依旧以实干践行着自己“官为民役”的政治理想。经过一系列改革治理，柳州的面貌焕然一新，中原文化也在岭南大地传播开来。《柳柳州》着力展现的正是这段历史。
《柳柳州》既是一部兼容古典浪漫主义与诗化现实主义的历史题材剧，也是一部并蓄中原文化深厚底蕴和百越文化鲜丽色彩的民族歌剧。据介绍，该剧主创团队中95%的成员来自广西本地，这是中国民族歌剧创作中一次重要而独特的实践。
编剧常剑钧的创作灵感，源于2018年仲夏一次拜谒柳侯祠的经历。在柳宗元衣冠墓前，友人问他：“如果让你写柳宗元，你会怎么写？”回程路上，一道亮光闪过他的脑海——写唐诗与广西山歌的对话与碰撞。这个念头酝酿了四年，直到2022年他正式接到创作邀约。“四年写一人，四年写一生，四年写一心，这一心就是‘官为民役’。”谈及创作初心，常剑钧这样说道。
为何取名“柳柳州”而非“柳宗元”？常剑钧说，“全国写柳宗元的作品不少，西安有西安的写法，山西有山西的写法，永州有永州的写法，而我们广西写柳宗元，必须有自己不可替代的写法”。柳宗元本就姓柳，又贬谪柳州，世人便以“柳柳州”相称。而后，这一先贤雅号便沉淀为柳州重要的文化标识。它将柳宗元与这片土地紧紧联结在一起，也让这部戏从一开始便有了独属于柳州的底色。
从“北望长安”到“我的长安是柳州”
《柳柳州》没有停留在人物传记式的平铺直叙。全剧八场戏——“无情最是灞桥柳”“歌从心出天籁音”“北望长安梦未休”“‘官为民役’才是真”“听唱新翻杨柳枝”“道是无晴却有晴”“我的长安是柳州”“多情最是柳州柳”，以人物内心冲突为主线，层层推进，串起柳宗元生命最后四年的心路历程。
“北望长安”是全剧贯穿始终的故事线。柳宗元的饰演者王良解读道，“柳宗元想回到长安，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为老百姓做更多的事情。而在柳州，百姓唱给他的山歌、淳朴的民风令他动容，也让他顿悟：无论官大官小，只要踏踏实实做好本职工作，就可以为民造福”。于是柳宗元逐渐与自己和解，生发出“我的长安是柳州”的慨叹。
为了塑造好这个角色，王良每天泡在图书馆里，研读大量关于柳宗元的文献史料，试图从历史与文字中接近最真实的柳宗元。在形体表现上，他花了许多时间打磨柳宗元行走坐卧的仪态，日复一日下着苦功夫，只为能够诠释好这位千年前先贤的形象。“排这部戏让我重新认识了柳宗元，他不仅是一位伟大的诗人，更是一位伟大的政治家、思想家。”王良说道。
“风雨人生路上的多情跋涉、踏歌长行”，总导演查明哲为这部戏确立了这样一个“形象种子”，塑造了一个有血有肉、更加立体的柳宗元。主创团队以“诗化写实”为美学核心，通过多重时空叙事传递着柳宗元的人本思想。
全剧采用“仕途+情感”双线并行：主线铺展柳宗元凿井济民、兴学启智等德政善举；副线则展现虚构角色唐月与柳宗元的相伴相随，让柳宗元褪去“圣人”光环，成为在理想与情愫间挣扎成长的普通人。在唐月的饰演者于添琪看来，唐月一直陪伴在柳宗元身边，推动他开办学堂，用自己的细心与耐心支撑着柳宗元，“就像一轮温婉的唐代明月，将中原文化照到了骆越大地”。两条线索相辅相成，让叙事既有历史厚度，又有人性温度。
唐诗乐府与岭南山歌的对话
如果说叙事是骨架，那么音乐便是这部剧的血肉。
《柳柳州》不仅在叙事上凸显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在音乐创作上也大胆创新，将壮族、侗族等民族音乐元素与桂柳地区各族民歌音调熔于一炉，辅以彩调这一音乐形式，并将古琴与箫两件传统乐器穿插其间。
据作曲曾令荣介绍，全剧以“音调画像、音调渐变”实现了人物的音乐塑造：广西本土角色的唱段用广西音调创作，柳宗元的唱段则随剧情发展，从中原雅乐逐渐过渡到广西山歌曲调，让“由北望长安到魂归广西”这一主题在音乐上得到鲜明表达。
唱段《“高山流水”韵悠长》中，当地百姓将对柳宗元的感激化作歌声，唱响了剧中第一次南北音调的融合；唱段《天上人间共一曲》里，刘禹锡的杨柳枝词与百姓的广西山歌对唱，形成全剧最有特色的音调碰撞。
这样的互动，在舞台上被处理得充满烟火气。查明哲回忆起剧中对歌场面：“这边唱唐诗乐府，那边唱‘你歌哪有我歌多，等你笛子吹破了，山歌还有万千箩’；这边称赞自己是千古绝唱，那边又是万代山歌。”对歌从小场面最终发展成大合唱，让山歌、乐府、汉族文化、骆越文化在天地之间交融。
剧中，饰演百越歌仙的黄春艳用原生态唱法演唱的山歌，生动地展现了原汁原味的广西民族文化。在她看来，“传统山歌和现代歌剧的碰撞，不仅能够生动展现广西文化特色，也是推动非遗传承的一次尝试”。王良认为，古典歌剧与广西山歌的融合对于演员来说是一次很大的挑战，“排练时，我向广西原生态歌手深入学习了他们的咬字行腔，只为能更加准确地传唱当地山歌”。
一部剧与一个民族的共有精神家园
自2024年4月在京首演以来，《柳柳州》走过十余个省区市，累计演出百余场，惠及观众超300万人次。在一次次的排练、演出中，主创团队广泛收集观众反馈，不断优化调整。于添琪谈道：“此次再度回到北京，对我们来说就像是经过一百多场演出的历练后，又给大家重新交了一份答卷，意义很重大。”
“官为民役”才是真。一千多年前，柳宗元在人生最低谷时没有忘记这份初心；一千多年后，这部戏把这份初心唱给今天的人听。这份造福于民、广留惠政的爱民思想，于当下依然有着积极的现实意义。
更值得珍视的是这部戏的文化价值。柳宗元的治柳实践，让中原儒学与岭南文化在柳州实现双向互鉴。各民族文化的兼容互通、和而不同、互促共进，正是中华文明跨越千年未曾中断的根本动因。
山歌与乐府千年唱和，诗心与民心双向奔赴。正如查明哲所言，“谁的人生不是风雨人生，谁不曾经历跌宕起伏”，而《柳柳州》这部戏要做的，便是以诗意回敬风雨——行行复行行，纵使风雨千重，也要踏歌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