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生成式人工智能(AIGC)迅猛发展的当下,各行各业从业者,尤其是数字媒体艺术领域的教育者、创作者,还有从业者,正面临前所未有的焦虑。短短几年间,AI短视频创作技术从“只能修改、无法创作”的瓶颈,跃升至“无中生有”的境界。在短视频创作市场,大量投资涌入AI创作领域,还有行业用千元算力成本创造过亿关注度、价值千万元产值的AI短片。这种进步不仅打破了传统视频制作的技术壁垒,极大地冲击了行业链条,同时还引发了一系列自我质疑:沉淀多年的数字媒体艺术教育中,很多技术类课程似乎一夜之间变得多余。
技术进步降低了创作的门槛。在这场全民AI创作大潮中,创作者对技术的表现能力充满热情,每一次模型的迭代都能引起轰动。面对这种现象,很多传统数字媒体教育者、从业者颇为担忧,担心AI视频生成技术不久将完全取代传统视频、动画创作。这是挑战,更是机遇,因为艺术创作的底层逻辑并非技术,而是审美的表达。事实上,AI短视频市场的繁荣与角逐,也正倒逼我们进一步梳理艺术创作中可能被忽视的方面、挖掘研究艺术创作的深层意义,进而可能带来新的审美跃迁。
从历史视角审视,技术生产力的每一次跃升,都曾引发类似担忧,实则却最终丰富了艺术表达的形式,而非取代。早在19世纪,照相机的发明曾让画家们担忧“绘画将死”。然而,事实证明,它非但没有消灭绘画,反而推动了印象派等流派的兴起,艺术家们转向捕捉光影与情感的“表达”而非“表现”现实。同样,印刷术、无线电、电视、数字绘图、3D打印等新技术在出现初期,也曾降低创作门槛,引发焦虑,但繁荣过后转而会逼迫传统行业进行反思,长期尝试与技术进行融合,从而催生了更多创新表达形式,正如现代数字艺术和互动媒体的出现。论证这一点的论据不可胜数。据研究(如本雅明的《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显示,技术工具的普及总是伴随艺术边界的拓展,而非消亡。AIGC短视频制作技术正是这一序列的最新一环,它正在对齐当下的人类思想和艺术表现形式,正如过去的许多工具一样,只是多了一种外化审美理想的手段。艺术创作从来不是比拼“谁的技术更好”——从17000年前的拉斯科洞窟壁画,到如今的AI视频模型seedance2.0,皆是创作者审美理想的物质外化。音乐、美术、电影乃至AIGC,都只是形式不同,表达是取决于创作者的喜好和表现能力的。工具本身只是手段,关键在于如何挥动画笔、按下快门,或指挥AI来充分表达内在审美。
AIGC的快速发展虽降低了创作门槛,却无法撼动艺术创作的核心——人类内化的价值观念、情感诉求和审美认知。艺术的底层创作逻辑在发展之初其实就已经很清晰了,AI擅长高效模仿和整合,但它永远无法解析人类早在绘画和文字发明之时就埋下的AI永远无法解析的“种子”——那是对自然、自我和社会的深刻体验与理解。没有这种内化,任何工具都只是空壳。举例来说,2011年以来短视频行业的爆发式增长(观研天下《2019年中国短视频行业分析报告》明确指出短视频行业的萌芽期为2011年至2013年,突破期为2014年至2015年,爆发期为2016年至2017年),其间曾涌入无数创作者,但产生的真正具有持久影响力的创作者仍然有限。AIGC的出现会让优质创作者大量增多吗?笔者认为,问题的关键仍在人的创造力和审美水平,当人人用AI“武装”自己时,作品的出彩仍要依靠品质、匠心和创意。进一步论证,电影自1895年诞生至今,历经百年发展出一套独特的艺术语言和理论(如蒙太奇、叙事结构、光影叙事等),产生了《公民凯恩》《雨中曲》《罗生门》等优秀作品。但AIGC在过去三年爆发式增长中,仅仅是在对齐电影的技术逻辑(如光影渲染和镜头切换、运镜技术等)方面效果显著,却尚未发展出独属于自身的艺术语言与编辑方式,“抽卡”现象依然严重。这说明AIGC到目前为止,还只是美术、设计和电影的辅助工具,而非独立艺术形式。引用德国哲学家卡尔·雅斯贝尔斯的观点:“时代的精神永远不能与传统、自然和自我脱离,否则将成为时代技术的奴隶。”在AI时代,我们的教育不应培养“按快门的人”,而是培养“快门背后的眼睛”——足以连接感知、认识、审美和外化能力的心灵。
新技术的出现会催生更多新的机遇,但通过单纯技术培养无数的达·芬奇或斯皮尔伯格是不现实的;有时可能相反,因为技术的滥用也会制造“互联网垃圾”。而伴随信息的膨胀、技术的迭代升级,承载人类精神内核的审美活动的作用日益突出。技术并非取代人的创造力,而应当使创作更为自由。相信未来AI将在各领域发挥更高效的作用,而创作者也能在AI的辅助下不断提升自我。美育教育是打好审美底子、掌握迭代能力的基石,让我们拥抱变革,而非畏惧——艺术从来不止于技术的呈现,而是通往人类精神家园的审美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