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艺术与科技对话学术演讲活动现场。中国文艺网 高森摄
从法国拉斯科洞窟岩壁上雄健奔放、形态生动的野牛图案，到仰韶文化半坡类型的人面鱼纹彩陶盆；从工业革命后摄影、电影带来的视觉表达革新，到如今生成式人工智能一键生成的影像作品……艺术穿透科技，科技承载艺术，人类始终与艺术相伴，创作工具也在数万年的文明进程中完成了多次颠覆性迭代。技术演进，始终围绕着“如何更好地服务人类表达”展开。工具的每一次升级，都在降低创作的门槛，拓宽表达的边界，让更多人可以借助工具，完成自身人文精神的外化，这也是人类创作活动贯穿始终的核心诉求。
在日前举办的世界艺术与科技对话学术演讲中，与会嘉宾从学术、产业、实践等多个维度对艺术与科技的融合共生进行了探讨。大家一致认为，如果科技负责“从1到100”的放大、执行、优化，人类就应该去负责“从0到1”的定义、方向、创新。
人机共生：
从工具到伙伴，艺术与技术双向促进
史前人类在洞窟岩壁上留下的线条与图案，并非现代意义上的“艺术创作”，更多是对生存场景的记录、对自然万物的敬畏、对族群繁衍的期许。岩壁与炭条，是人类最早的创作工具，它们让人类看不见、摸不着的内心世界，第一次有了可以留存的有形载体。在此后的数千年里，从笔墨纸砚到刻刀凿子，从颜料画布到印刷机械，工具的材质、功能不断升级，但“服务人文表达”的核心定位始终没有改变。
“卢米埃尔的《火车进站》之所以震撼观众，并不是因为火车拍得清晰，而是因为那个向观众逼近的动作，第一次让影像拥有了冲击感知的生命力。”美国像素公司副总裁马越认为，电影是运动的艺术，高帧率、HDR、VR等新影像技术真正改变的不是画面的精细程度，而是运动如何被呈现、被感知、被相信，是当电影面对更复杂、更高速、更贴近身体的动作时，是否拥有新的运动表达能力。“24帧不会消失，高帧率也不会停止，影院仍然会存在，VR、AI和实时渲染也会继续进入影像生产。真正的问题是我们能不能把这些技术转化为新的运动表达能力，创造一个让观众不仅看见，而且愿意相信，愿意进入，愿意记住的世界。”
MORE VFX联合创始人、视效制片人蔡猛所在的电影视效公司MORE VFX在与中国电影行业并肩走过的20余年里，一直在与极致的艺术想象和前沿的科学技术打交道。他们擅长从剧本中提取视觉元素，确保视效与电影表达的统一性和完整性，如《刺杀小说家》里的CG形象“赤发鬼”、《独行月球》中的袋鼠等都通过细腻的表演与真实的质感，有层次地传递着角色的情感，在写实和艺术呈现之间找到了平衡。在《流浪地球》系列中，MORE VFX通过对制作流程的升级、制片管理系统的迭代和新工具的运用，沉淀出一套高效、严谨的视效数字化工业体系。“无论技术如何发展，艺术的灵魂源于创作者对人性的洞察、对文化的理解，以及对美的独特感知，这是人类作为创作者不可替代的价值，也是艺术与科技融合的初心所在。”蔡猛说道。
在当下的创作实践中，AI始终无法脱离人类的指令独立完成有灵魂的创作——AI绘画的核心创意、审美取向、主题内核，来自创作者的提示词与方向把控；AI生成的文案、脚本，其情感基调、价值导向、核心观点，完全由人类设定；AI辅助制作的影像作品，其叙事逻辑、人文内涵、情感表达，始终由创作者主导。
随着人工智能技术演进，创作者与技术的关系，从“使用与被使用”，转向了“协同创作”。在文艺创作、文博、非遗等多个领域，人机协作已经成为普遍的实践方向。有非遗传承人借助AI技术，还原传统技艺的制作流程，让濒临失传的非遗通过数字载体被更多人看见；有影视创作者借助AI完成基础分镜绘制、素材剪辑，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剧本打磨、叙事表达等核心创作环节；有美术创作者借助AI完成基础构图与色彩调试，专注于作品人文内涵的深化与个人风格的表达。这种转变进一步凸显了人文需求对技术的驱动作用。
艺术上的坚持常常也会带动技术上的突破与演进。过去，计算机只能处理生硬的逻辑代码和结构化数据；而今天，随着大模型的演进，AI已经开始以史无前例的深度“感知”我们的物理世界，它们能听懂风声，看懂光影，理解重力，甚至能读懂人类文字背后微妙的情绪。“正是人类对艺术美感、对情感共鸣的无尽追求，才促进了技术的不断迭代。”字节跳动火山引擎行业解决方案专家刘彤表示，“算法的每一次优化、模型的每一次升级，本质上都是在回应创作者内心深处对于更高级表达方式的呼唤，这正是艺术与科技同源发展、协同演化的最生动写照。”他认为，人工智能的不断演进绝不是为了替代艺术家，而是为了解放艺术家的创作潜能。
思辨坚守：
锚定人的主体性，守住文明的根脉
技术的迭代始终伴随着机遇与挑战，生成式AI普及，在拓宽创作边界的同时，也带来了不可回避的行业问题：批量生成的模板化内容，导致了创作的同质化与审美的平庸化；部分创作者对技术的过度依赖，弱化了作品原创能力与人文思考；AI生成内容带来的版权争议，也引发了行业的广泛讨论……这些问题的核心，并非来自技术本身，而是创作过程中“人的主体性”的缺失。因此，人工智能时代的核心挑战不是技术，而是人的自我定位。
中国美协主席范迪安归纳了近年来人工智能艺术几个突出的特征：从“工具使用”走向“协作机制”；从“屏幕媒介”走向“空间媒介”；从“图像生成”走向“世界生成”；从“语言专利”走向“文化共享”。他认为，在这样的时代浪潮下，AI艺术创作要把握好“制像之道”——坚持“制器尚象”，把时代气象、文化气象更多地融入智能创作作品之中；要坚定主体意识，人工智能的“智”要紧紧把握在创作者这边；坚守工匠精神，AI艺术也要努力做到思想精深、艺术精湛、制作精良。
纵观人类数万年的艺术史，真正能够穿越时光、打动人心的作品，从来不是因为其使用的工具有多先进，而是因为作品中蕴含的人类独有的生命体验、情感共鸣、精神思考与文化内涵。洞穴壁画之所以能在今天依然震撼人心，不是因为炭条与岩壁的组合有多精妙，而是因为其中蕴含的原始而鲜活的生命力量；经典的文艺作品之所以能流传千古，不是因为技法有多娴熟，而是因为其中承载的人文精神与文化基因。
上海戏剧学院舞台美术系主任胡佐表示，算法、影像、交互技术正在重塑大众的空间认知与情感体验。观众不再满足于“看戏”，而是渴望“进入戏”；舞台不再是静止的画面，而是一个虚实共生、实时生成的感知场域。在长期的教学和创作过程中，胡佐坚持和学生们一起，用机械理性构建诗意视觉、用数字虚拟拓展感知边界、用交互感知重构观演关系。“真正的科艺融合，是科学家懂审美，艺术家懂技术，在双向启发中突破创新边界。”他认为，舞台美术的空间叙事、视觉节奏、情感韵律，启发着人工智能的算法逻辑，让技术生成更懂戏剧、更懂审美。创作者对观众心理、剧场伦理的研究，则为交互技术设定了人文边界，避免技术异化。“数字感知革命越是深入，我们越是要坚守三个核心——人文为魂、审美为核、双向共生。”胡佐说。
“机器从工具到协作伙伴的演化，也令创作者渴望在数据的洪流中寻找到自己唯一的、不可替代的那个坐标。”美国Meta公司高级技术总监胡特表示，我们进入了“计算美学”的时代，创作者不再是直接描绘一个结果，而是在编写一套产生结果的“生成逻辑”，这种思维的转向，是艺术生产力的巨大跃迁。在全球技术不断变革的今天，我们的文化基因其实就是我们唯一的锚点。“科技让我们可以更多解放生产力，但文化根脉才能让我们知道自己是谁，扎根这份千年的文脉，才能不忘初心，融合创新不是为了取代，而是为了让我们在数智时代共同成长。要保持对技术的好奇，但也请坚持对人文的敬畏。”
人类文明始终在用技术作为骨架，去承载艺术的精神。从幽暗洞窟里的第一笔炭痕，到云端流转的AI数字创作，人类文明走过了数万年的历程。工具从岩壁炭条变成了智能算法，载体从洞窟石壁变成了数字屏幕，可人类始终在做同一件事——用有形的载体，表现无形的灵性；用迭代的技术，传递不变的人文。数字浪潮越是汹涌，我们越要坚守人的主体性，越要敬畏文明的根脉。科技发展的最终归宿，永远是人的自由而全面的发展；而艺术与创作永恒的灵魂，永远是独属于人的、鲜活的人文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