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玉良是中国近现代美术史上一个独特而耀眼的名字。她以画笔为杖,走出一条横跨东西方的艺术之路;她以生命为砥,将自己从命运粗石中雕琢成温润生辉的美玉,终使自身与作品一同凝练为温润而富有光彩的艺术结晶——“玉”既是其名,亦成其艺之隐喻。
4月21日起,由国家大剧院与安徽博物院联合主办的“琢玉生辉——安徽博物院藏潘玉良艺术精品展”在国家大剧院艺术馆举办。
“潘玉良的觉醒之路始于安徽,这是她重启人生之地,亦是其艺术灵魂落叶归根之所。安徽博物院珍藏的4700余件(套)潘玉良遗作,数十年来,我们始终以科学的保护、系统的研究、创新的展示,悉心守护她的毕生心血。”安徽博物院院长雷修佛表示。展览以“琢玉生辉”为主题,展出安徽博物院珍藏的潘玉良油画、彩墨、白描代表精品及文献史料60余件(套),以及中国美术馆收藏的三件重要作品,聚焦她从1928年回国开启中西融合探索至上世纪60年代风格圆融至臻的绘画作品,以“开璞-琢韵-生辉”为叙事线索,呈现她如何在异乡与故土之间、在西方绘画语言与中国传统艺术之间,建立起独树一帜的“合中西于一冶”的艺术世界。
作为革新中国现代美术的重要先行者,潘玉良自上世纪30年代起深耕中西艺术交融之路,至60年代仍不懈求索融会贯通之道,旅居法国40余年间屡获国际大奖,亦为中国艺术的海外传播作出重要贡献。她以女性为创作题材,却突破了传统绘画中女性被观看的客体定位,实现主体性的自我表达。潘玉良的艺术生涯既是个体挣脱桎梏、实现自我的历程,也折射出中国现代女性艺术发展的历史脉络。
1928年,潘玉良首次留欧归国后,先后执教于上海美专与南京国立中央大学,“开璞”单元展出的《天坛一角》《桐庐待发》《六和塔》等风景写生作品,记录了她归国游历的足迹,同时,也展示出她自上世纪30年代初开始,在中西融合的艺术道路上迈出的步伐。1937年,陈独秀在狱中为她的白描作品题跋:“以欧洲油画雕塑之神味,入中国之白描,余称之曰新白描。”这是对潘玉良“合中西于一冶”探索的最早见证。在她的自画像中,旗袍、瓷瓶等东方元素开始出现,流露出对民族文化身份的重新确认,亦折射出对民族文化身份的自觉回望。
1942年,再次旅居法国的潘玉良全面开启彩墨画创作,以毛笔和彩墨在宣纸上作画,将中国线条与西画水彩相融合。油画方面,她积极吸收后印象派、野兽派画风,画面色彩和形体发生明显变化,同时回望中国传统绘画,在纷繁的西画色彩中融入国画的线条勾勒,蕴藏东方艺术的意境与韵律。
在“琢韵”单元中,作品《戴花执扇女子》的人物肖像的肢体轮廓经由理性提炼,光影层次已不再遵循现实逻辑,用色渐显感性渗透,但整体仍保持着克制的平衡。静物画《花瓶与水果》具有强烈的东方装饰趣味,潘玉良通过浓烈的对比色、装饰化的图案、充满动感的线条,促使画中物体的空间感和平面感之间产生和谐的色彩旋律。
展览特别设置了潘玉良自画像的小专题——目前可考的潘玉良油画自画像共19幅,创作时间主要集中在1924年至1949年间,上世纪40年代为其创作高峰,展览精选了4幅代表作品——《执扇自画像》《红衣自画像》及两幅《自画像》。这一时期她的自画像中,人物造型融入白描影子,目光日益坚定。有学者指出,她的自画像是她人生不同阶段对自我认知转变的视觉记录,有助于厘清女性画家从他者凝视到自我认可的过程。从早期气质婉约的东方情韵,到后期目光坚定的自信从容,这批自画像是她对自我身份、性别意识、个体价值的直观呈现,通过持续的自我描绘完成对主体身份的确证,摆脱了传统艺术中女性作为被观看客体的位置。
上世纪50年代后,潘玉良的艺术进入“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圆融之境——彩墨愈发纯熟,油画亦融入东方意蕴。源于对祖国的思念,中国民间人物题材占据其创作重心,“生辉”单元中的《中国舞》《双人扇舞》等作品融入了年画色彩与壁画图式,作品中依稀可见中国年画、壁画、版画甚至刺绣的多样化风格,民间艺术元素自然汇入笔端。此时的潘玉良已抵达“合中西于一冶”的艺术高峰,技法隐退,心性流露,琢玉光华,内敛温润,熠熠生辉。
而这份光芒的背后,亦有众多守护者接力相传,使这块“玉”得以被发现、被雕琢、被珍藏:潘赞化的理解与支持,是她得以走出命运泥沼的基石;陈独秀的慧眼与提携,为她开启了艺术之门;刘海粟、王济远的信任与共事,助她在国内艺坛站稳脚跟;苏雪林、方君璧的终身情谊,温暖了她的异乡岁月;张大千的惺惺相惜,见证了她的艺术巅峰;挚友王守义也忠实履行了她的临终嘱托……
“作为中国20世纪早期旅法艺术家中成就卓著、风格鲜明的代表人物,潘玉良从社会底层步入艺坛的传奇经历,并非仅仅作为一种外在的标签,而是深刻内化为她独特的生命经验与观察视野。她在艺术领域的中西融合,超越了单纯的形式借鉴,成为其个人觉醒与精神成长的视觉见证。”国家大剧院院长王宁表示。潘玉良用数十年的持续蜕变,完成了一场深刻的“自我琢冶”,最终使自身成为一件如玉般温润生辉的艺术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