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克明记录旅途见闻与感悟的诗不采用传统的主观叙述,而是尝试变换叙述视角,换一双眼睛看世界,让人耳目一新。
冷克明擅长从动植物的视角来感知自然,写出别样的旅途风景。例如,古人写夜宿山中古寺,有卢纶的“孤村树色昏残雨,远寺钟声带夕阳”,有李白的“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冷克明如何写夜宿山中古寺呢?他从树木、古寺、山路的视角出发,叙述山中夜景,同时插入优美的民间传说,可谓别具匠心:
树木张着千万只耳朵
倾听蛐蛐吟唱的寂静
古寺在山坳里打坐
悬崖挥着瀑布的水袖
一遍一遍练习着
白娘子与许仙的爱情
山路蛇一样潜入夜色
——《夜宿太行山》
张着耳朵“倾听蛐蛐吟唱”的树木,衬托出山中夜晚的寂静。“打坐”的古寺原本想让人入定,但瀑布的流水声却扰乱了平静的内心,因为它似舞台上不断挥舞的水袖,一遍遍练习着《白蛇传》中白娘子与许仙的爱情。也许诗人觉得这诱惑还不够,又加上“蛇”一样潜行的山路,让人在幽静的山林古刹里享受世俗与超脱之间的挣扎往复。类似的诗句还有“草们赤着脚往山下跑去/梨树岿然不动/累累果实将夜空坠弯/玉米用满口的金牙/独自咀嚼着凉夜/向日葵抱紧了太阳的余温”(《夜宿花园村》)。野草、梨树、玉米、向日葵拟人化地有脚、金牙,有丰富的情感,将表面的张扬与理性抒情的内敛结合在一起,写出诗人夜宿乡野荒村的感受。
冷克明诗歌的底色是悲悯,通过变换叙述视角,带给读者陌生化的阅读感受。如《山顶,飘浮的白云》借群山顶峰飘浮的一块白云,书写人世间的万千情怀。白云与群山虽相距不远,却永远无法靠近,这是无法克服的“宿命”。浮在半空的云“不知它是否看清了山顶的树木/是否看清了一朵花绽放的过程/像人间的爱那样绚烂/而又含着隐隐的疼痛”。直到风从山谷上升,将云带走,云才“艰难的挪动了一下/因为有了眷恋/轻轻的云也变得这么沉重”。王国维说“一切景语皆情语”,白云是诗人主观情感投射的对象,对尘世的眷恋,对宿命的感知,让原本轻盈的白云变得如此沉重,这何尝不是诗人对生命的感悟!又如,《飞过山峰的鹰》从鹰高飞的空中视角,写出站在谷底“我”的感受。
一只鹰从峡谷里起飞
展开的翅膀像一张强劲的弓
把自己射向那最高的山峰
一路上扔下大大小小的山头
在峡谷里引起巨大的回声
……
我看见它笔直地射向蓝天
接着又垂直俯冲
在峰顶盘旋了一圈又一圈
好像有诸多不舍和牵挂
但终于箭一样地离去
义无反顾,无影无踪
……
让一直站在谷底的我
心一下子就被掏空
夜里,那只鹰从我梦中掠过
我看见它的眼里充满悲悯
谁不想成为振翅高飞的雄鹰,翱翔于群山之巅?但事实上鹰一直往返于高飞与俯冲之间,这是否象征着徘徊于理想与现实之间的诗人?因为“眼里充满悲悯”,所以甘愿忍受人世间诸多牵挂与烦恼。如果直白地写出这一感悟,就远弗如雄鹰视角带来的震撼和启示。
展现诗人悲悯情怀的还有组诗《都市:众生影像》,诗人选取卖花者、拾荒者、送外卖者、卖唱者、摆地摊者等都市里最平凡的劳动者,刻画他们在繁华都市里辛苦劳作的日常生活景象。无论是将苦涩泪水藏在“花花绿绿的塑料瓶里”的拾荒者,还是将“一辆裹满灰尘的摩托车”当作操控台和办公桌的送外卖者,抑或是将生活希望寄托在一块塑料花布上的摆地摊者、弹着吉他的街头卖唱者,在诗人眼中,他们的人生并非黯淡无光,而是拥有春天和阳光。“在你经过的地方/我看见青草在悄悄生长/你直起腰来/望见蓝色的大海和帆影”(《拾荒者》)。“飞转的车轮切割着你的青春/希望是绳上系着的风筝……穿行在楼宇的森林/偶尔也能饮上一滴鸟鸣/把落日当成了家乡槐树上的鸟窝”(《送外卖者》)。除了关注都市底层民众的生活状态,诗人还注意到都市里另一个“稀有”的人群——地铁阅读者。他将这类“稀有”的地铁阅读者归纳为用心灵认真生活的人。
将肉身挤进车厢
把目光钉入书里
用文字打磨迟钝的感觉
在纸上筑一间安静的小屋
……
被语言的浪花簇
拥身体随列车在地下疾驶
心随书的方舟飘向远方
——《地铁阅读者》
诗人将地铁里的阅读者比作地铁这本书中最闪亮的字眼、湿漉漉的黑色枝条上的花瓣。尽管化用了美国诗人庞德《在一个地铁车站》中的诗句,但其点石成金的巧妙比拟,用在地铁阅读者身上很是妥帖。
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冷克明诗歌的特点,那便是“遇见自然皆有情,掠过万物总可叙”,读者可以在诗中寻觅远方与梦想。